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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6/7)

他怀疑自己酒还没醒

距离从寒山回来已有两日,玉娘勤习心法方才勉恢复。

想到魏琰将自己送回府里,那一脸餍足得意的表情,那神清气朗的姿态,甚至还意犹未尽地邀请她下次再去,玉娘就一阵疼。

好吧,不仅仅是疼,下也疼。

寻了个日,玉娘回到颜府,将求到的平安符给嫂嫂。

郑观月十分惊喜,但有些疑惑为何是两个。

“另一个是琰……是陛下的。”她解释。

魏琰还算有心,临走前专门去了一趟潭柘寺,也为她的小侄儿求了一枚。

“你的侄儿,那不就是我的侄儿。”他理直气壮地这么说。

想到此,玉娘心一,连边笑意也不觉了几分。

“竟是陛下所赠?”郑观月大为讶异,随后又满心喜,“有真龙相佑,那必定是非常灵验了。”

二人携手了内室,郑观月便吩咐母将孩抱来,好让他姑姑瞧瞧。

玉娘还是一回见这样小的孩,粉团儿似的一团,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连呼都轻轻的。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太小了,又好,我……我不敢抱。”玉娘沮丧地望着郑观月。

郑观月忍不住扑哧一笑,与母一耐心教她如何托着孩。折腾了好一会儿,玉娘总算成功将孩抱怀里。

看着怀中粉雕玉琢,一双大望着自己的小侄儿,她心底成一滩:“他的名字可定下了?”

郑观月笑:“我与你哥哥替他取名颜晟。”

玉娘轻轻念了一遍,底浮起笑意:“朝日当空,光耀四方,是个寓意极好的名字。”

她低看了着,又:“我们小晟儿一看就是个开朗活泼,招人喜的好孩。”

谁知那孩忽然睁圆睛,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说着什么,小手也努力从襁褓里挣来。

玉娘低凑近,正瞧瞧怎么回事,谁知小家伙忽然一扭,乎乎地“吧嗒”一下,亲在她腮边。

玉娘整个人都愣住了。

郑观月也怔了一瞬,随即失笑:“这么大的孩,竟也识得谁生得好看?”

屋里仆婢皆是忍俊不禁,母忙将孩抱了回去。

二人又说了会儿己话。见时候不早,嫂嫂产后虚又需要休息,玉娘这才起告辞。

转便年节,今岁光景却与往年不同。颜家添了稚,玉娘也一回要准备岁钱,这让她格外新鲜稀奇,心底有自己变得更为成熟的错觉。

元日过后,玉娘便被召大明,陪伴了魏琰两日。他边至亲长辈皆已去世,唯一的亲弟弟魏瑾又远在安西,偌大一座殿空空,看着实在孤清可怜。

等到辞回府后,玉娘才突然反应过来,魏琰不是有妃嫔吗。

都怪内和帝王寝殿相隔甚远,这几日旁人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半句,她竟全然忘了这茬。

卑鄙啊!她咬牙切齿,这人就会装模作样,骗取她的同情心。

闻澜见她神异样,忽沉忽恼,便上前柔声问询,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玉娘不方便告诉他自己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能摆手说无事。

往后几日,她陪着闻澜四游赏散心。

这是闻澜重获自由后的第一个年节,玉娘有心想让他尽兴,就带着他遍览市井盛景,把他从前拘于份,无缘验的年俗乐事,都一一尝试。

闻澜心动,玉娘见状也颇为满意。

唯一中不足的是夜里的闻澜愈发缠人,直叫玉娘哭笑不得,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开元伊始,大理寺卿黄贺上疏致仕,顾琇奉旨迁授大理寺卿。

元殿内,顾琇面沉静地领旨谢恩,看不丝毫情绪波动。

自从与玉娘和离,他在公事上愈发沉稳尽心,待在大理寺官署的时间明显变多了,人也更加沉默,喜怒不形于。同僚与下属们大多时候都看不懂他在想些什么。

譬如下,殿上众人一时犹豫,都不知该不该上前贺。

顾琇却似全不在意,下朝之后径直走了。

日渐,雨初临,有故人来到长安。

这一日,玉娘正与闻澜对坐抚琴,琴音泠泠,未至终章,忽有小婢轻步内,低声禀:“娘,有客来访,正在厅候着。”

玉娘指尖微顿,抬眸看向闻澜,面歉意:“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待我回来,我们再继续。”

闻澜闻言颔首,温温一笑:“去吧,不必顾念我。”

玉娘沿着游廊缓步而来,远远便瞧见厅里立着一熟悉又陌生的背影,长玉立,如松清竣。

待她走近,那人似有所觉,转过来。

眉骨清隽,鼻梁,肤冷白如玉,一双眸沉静温,又有北地风雪磨砺的沉稳气度。日微光落在他上,衬得人愈发清贵尘。当得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果然是沈昭。

玉娘心微微一动。

玉娘五岁以前,一直长在北。

彼时突厥与波斯时常侵扰边境,父亲奉命镇守北,常年驻守西域,她也正是在那里生长大。沈昭则是镇北王沈止戈的孩。沈止戈实为北大都护,当年朝廷念其固守北、威震西域之功,特授镇北王爵。两人的父亲既是关系亲厚的同僚,也是数次于战场上以命相托的生死之,因此两家往来极密,连府邸也了邻居。

玉娘小时候很喜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哥哥。虽然长大后许多细枝末节已记不太清,但记忆里沈昭总是格外有耐心。他从不嫌弃她年纪小,说话颠三倒四,总会耐着一引导解释给她听。

连颜如松都概,比起自己这个亲哥,沈昭才更像玉娘的兄长。

后来,在玉娘五岁那年,父亲因多年舍命征战,时常奔赴安西驰援,终究积下难以挽回的旧伤,不得不返京休养,玉娘与兄长也随父回了长安。

自此以后,关山阻隔,路远山长,她与沈昭便再难相见。

这些年来,两人只在魏琰登极之时匆匆见过一面。彼时镇北王遣沈昭京庆贺,两人本已相约共聚,谁知北战事又起,两人只匆匆寒暄几句,便又分别。

算来,自上次一别,已过去整整八年。

如今再见,他依旧是记忆里那个谦谦君,温如玉,只是肩背更阔,姿愈发,如北风雪中长成的一株青松。

“阿玉,好久不见。”沈昭立在前笑看着她,嗓音仍如记忆里一般温醇和煦,一袭青圆领袍被风拂得微微扬起。

玉娘里不自觉染上笑意:“阿昭,你怎么会突然来长安?”

其实沈昭比她大三岁。可小时候的玉娘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叫颜如松哥哥,沈昭也叫颜如松哥哥,偏偏自己却得叫沈昭哥哥。

这完全没理啊!他俩明明是一样的。

于是她决不叫沈昭哥哥,只叫他阿昭。沈昭拿她没办法,这个叫法也就沿用至今。

“阿耶年岁渐长,旧伤反复,近来愈发不大好了。”他说得平静,语气却不自觉低了几分,“他怕来日有变,便先请朝廷册立世。我此番京,是来受册的。”

当朝异地藩王册立世,并非一诏书便可了事。需太极殿临轩受册,再赴宗正寺告谢,拜谒太庙,以明继统承宗之正名,乃是关乎宗法名分的大礼。

玉娘闻言微怔,生几分恍惚。

是啊,算来镇北王同自己阿耶年岁相差相仿,如今也该至知天命之年了。可这些年来,她竟鲜少去想这些。大抵是因为,她的阿耶永远停在了十二年前,以至于她竟然忘了,故人也是会老的。

她抬望着沈昭,忽然想起什么,眸一下亮了起来:“那就是说,这次若没什么要军务,你能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那是自然。”他边笑意不觉加几分,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溺,“阿耶还托我替他探望几位自北回长安久居的旧识,想来总要在京中停留一段日,阿玉你可以慢慢安排。”

玉娘闻言忍不住呼:“那太好了!总算到我带你好好逛逛长安了。往日在州多亏你常带我门,现在也该换我报答你一回啦。”

沈昭失笑。

两人定下约定,待沈昭册封礼毕,便一去曲江池骑赏。

十日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长安日最好时节,沈昭如约而至。

曲江池位于长安东南,引南山黄渠之汇而成,池泽广阔,烟波浩渺,乃京中最负盛名的游胜地。池苑周回十里,兼皇家园林与民间游乐之用,既有供百姓士人游赏的外苑,也有墙围护,专供天家宴游的芙蓉园。

芙蓉园乃皇家禁苑,平日非奉诏不得内。因此二人今日游的,是更为闹开阔的曲江外苑。

玉娘放缓速,与沈昭并辔缓行,从容沿路赏看风光。

湖面浩,映天,微风掠过时泛起细细涟漪。环湖驰沿岸铺展,垂柳新绿如烟,柔枝几乎拂到面;桃李方盛,浅红白错落其间,风过时偶有打着旋儿坠落。临亭台间游人如织,酒肆彩棚夹岸而设,胡乐声声,笑语不绝。贵家弟纵而过,衣袂鲜明;文人士或凭栏饮酒,或席地赋诗;亦有携家游的长安百姓,三三两两,闹非凡。

风掠过时,起玉娘鬓边碎发,也扬起沈昭衣袍的衣角。

她偏看他,笑意盈盈:“如何?是不是和北很不一样?”

沈昭轻轻颔首:“确实大有不同。”

二人又随扯了几句闲话。玉娘兴致盎然,一一为他指两岸知名风,细细讲说各好玩去,方便他日后再来。

待行至一段较僻静的湖岸,周遭游人渐少,只余柳影拂,远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

沈昭忽然驻,玉娘也勒停下,不解地看着他。

像是斟酌许久,他终于开:“阿玉,我有件事想问你。”

他顿了顿,眉间浮几分迟疑:“只是此事……或许有些冒犯。”

“阿昭,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磨叽的。”她笑着打趣,“有什么直说便是。”

沈昭闻言,似是稍稍定了心,却仍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思量措辞。半晌,才低声:“前几日我拜访完父亲旧识,归家路上,恰巧瞧见陛下带着大监邹文义了你府里。”

他说得极慢,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面上:“那时已近戌时。”

玉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沈昭声音仍旧温和,却低了些:“我本不该多想,只是总有些担心,便在门等了半个时辰,始终未见有人来。后来,我便让人在你府外候着……”

他稍顿片刻,才缓缓:“……据他回报,直到拂晓昧旦陛下方才离去。”

话音落下,周遭一时陷沉寂,只余蹄轻轻踏过石的声音,与湖岸风过柳梢的簌簌轻响。

玉娘一时也有几分尴尬。这私密情事,还是和当朝帝王之间,被旧识知晓,多少难免令人羞窘。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开解释,却听沈昭忽然低声问:“阿玉,可是陛下他迫于你?”

玉娘一愣,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半没有!”

沈昭闻言,绷许久的肩背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还好,至少不是受了委屈。

风拂面而过,他却忽然又觉得某空落落的。

若非迫,那便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他沉默地望向远湖,边仍维持着惯常温和的弧度,只是底笑意却淡了些,心里忽然生一说不清的涩意。

玉娘见他许久没有说话,只当他是在气自己未曾顾惜名声。她心虚地抿了抿,目光落到前方那段宽阔无人的驰上,盖弥彰地提议:“我们来比赛跑吧。你别看我回长安这么多年,我的骑术可是一没落下。”

沈昭回过神来。他自然看得,玉娘是在有意转移话题。只是瞧着她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到底没有戳穿,只扬眉一笑:“好啊!让我看看,阿玉有没有辜负我和达大叔的教导。”

玉娘第一次骑是沈昭带她去的。

那日他带着她去了场,还特意拜托彼时尚年轻的调手达,替她寻了一匹尚未长大,又情温顺,适合幼童骑乘的小。两人陪着她在场内慢慢跑了一圈,让玉娘兴奋得不得了。自那以后,她便时常往场跑,还央着父亲将那匹小买下,并且在达的建议下,替它取名布丽塔,一直养在场里,直到自己一家离开……

玉娘对自己的骑术很有信心。回长安后,她的骑一直都是父亲亲自教导。人人都说她父亲是天上将星,她自然不能给他丢脸。

一声开始,两人几乎同时纵而。

蹄踏过驰,风掠起衣袂,不过片刻,两影便已消失在湖岸尽。

待他们走远后,柳荫慢悠悠转两个骑在上的年轻郎君。

一人着明艳织金宽袖锦袍,足蹬乌靴,靴边绣着细密云纹,是长安富商弟最时兴的打扮;另一人则着领宽袖绫锦袍,其上遍织云瑞草暗纹,腰束玉带蹀躞,举止闲散,却自有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一望便知不凡。

若玉娘在此,定能很快认,其中一人正是豫王魏珂。

今日他原是受闽州商胡崃相邀,来曲江池游乐。魏珂素来沉迷宴游,风放诞之名,早已传遍长安,对这样的邀约自然是来者不拒。

只是没想到,倒碰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没想到长安竟还有这等绝人。”一旁的胡崃摸了摸下,微微眯起,似还在回味方才惊鸿一瞥。“我瞧着,比起我们江南那些尖筵都毫不逊——”

他顿了顿,又自行推翻:“不,是胜之多矣。”

魏珂斜睨他一,轻嗤一声:“还算你有光。”

他懒洋洋收回视线,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方才听你说毫不逊,我都要以为你瞎了。”

胡崃闻言,不由惊讶地侧目。

魏珂向来风,长安秦楼楚馆里不知多少女郎被他哄得神魂颠倒,为他争风吃醋。可实际上,他界极,也极挑剔,从未这般直白地夸赞一个女。

思及此,他不由试探着问:“殿下认识方才那位貌女郎?”

魏珂答得脆:“认识。我还知,她才和离不久。”

胡崃脸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心中腹诽:对已婚妇人如此关心,连人家都和离多久了都知,这哪里是认识这么简单?莫不是……

人永远都摆脱不了八卦的天。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终究没忍住那颗吃瓜的心,小心翼翼地打探:“殿下……莫不是心慕她?”

话音刚落,魏珂脸骤然一沉。

“我没有!”他答得斩钉截铁。

“不可能!”说完似还嫌不够,又冷着脸补了一句,“你别胡说。”

胡崃:“……”

沈昭一连十日都伴着玉娘在外游乐,倒真是叫她好好 “报答” 了自己一番。

可他的长随沈穆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这日回府后,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世殿下莫不是忘了君侯的嘱托?”

沈昭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然没有忘。他此番京,一则是受朝廷册封世,二则负沈止戈的隐忧。自新君登极以来,励图治,内修法度,革除弊政,整肃朝纲;外固边防,四境无虞,百姓安生,显然是位极有雄心的君主。魏琰集权之势日盛,对章引圭一党打压愈显凌厉。沈止戈为远镇北,拥兵在外的异姓藩王,心中难免不安,恐遭帝王猜忌,便遣世沈昭长安,一方面探察圣心态度,另一方面笼络留居京中的旧日曲,联络情谊,以备他日不时之需。

沈昭当然没忘,他只是……

“世莫非是心慕永乐郡主,故而耽于游乐,无心正事?”沈穆踌躇再三,终究把心底疑虑说了,“可是您也看到了,她和陛下……”

后面的话他终究没说得太直白,只是轻叹一声:“陛下怎么肯放她跟您回州呢?”

沈昭抬手了眉心,闭上,缓缓吐一气。

“我知。”他声音很轻,“我对阿玉……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只当她是妹妹。”

真的吗?沈穆半信半疑,中忧虑未减。

谁家哥哥的,会这般挂心和离的妹妹,连她夜里家中往来何人都如此在意?

又有谁,会将陪妹妹宴游玩乐当成等大事,连家君的正事都能一拖再拖?

半晌,才听沈昭重新开:“再过几日,我便继续去拜访旧。”

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一贯沉稳:“你不必担心。”

逾月之后,沈昭在长安诸事皆已料理妥当。他整顿行装,辞别玉娘,一行人踏上了返回州的归途。

清明前后,长安发生了一件大事。

燕州学舞弊一案。此案原本只是地方贡举舞弊,谁知随着数月盘查审讯,牵涉之人竟愈来愈广,从地方官员一路攀扯至朝中权贵,最后竟连前礼尚书孙贽都被牵连其中。

玉娘的兄长颜如松也未能置事外。

大晋科考,历来有“投名纸、呈行卷”之俗。

举京赴试,除参加科考外,往往还需将自己诗赋文章辑录成卷,拜谒权贵、名士与文坛宿儒,请其评举荐,以求声名远播。待至放榜之前,朝中诸公、文坛名士的品评与推荐,往往已足以左右大半及第人选。

是以每逢科举之年,长安城中总是车盈门。天下举纷纷奔走于各家府邸之间,遍投名纸,广呈行卷,四谒,只求得贵人一句赞誉。而主持贡举的知贡举,自然更是举们争相拜谒的对象。

孙贽早年任礼侍郎时,曾数次任知贡举,主持闱。

如今案中,有被拘押的犯人供称,孙贽昔年任知贡举时,曾私下收受贿赂,借品评荐举、阅卷取舍之便,私自纵科场名次,为分举大开方便之门,私定去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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