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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议事(h)(4/7)

第六章 议事(h)

殷符坐在西阁里,手里着一本折,半天没翻动一页。

窗外,紫藤开了,藤蔓从檐角垂下来,一串串淡紫的穗在风里轻轻摇晃,香气丝丝缕缕飘来,甜得有些腻人,却又带着说不清的惆怅。

他没让人砍了那藤——那是姜媪多年前的。她说天里太素,添颜也好。

折是北境来的,霍渊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刀锋般的力,隔着纸都能觉那人写的时候正骑在上,墨迹里混着风沙的气息。

“臣已至云中,连日勘察地势,以为来年开可再一程。唯军中粮草所剩无几,恳请陛下拨付……”

殷符把折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

凉的。

他没喊人换,只是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往后一仰,闭上了睛。

姜媪站在他侧。

沉默在阁中蔓延,长得像窗外那株紫藤的藤蔓,无声无息,缠绕不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开了。

“霍渊要粮。”他忽然说,声音里听不情绪。

姜媪没接话。

殷符睁开睛,侧过看她。目光像落在她脸上,又像穿过她,看向很远的地方。

“你怎么看?”

姜媪垂着,睫极轻地颤了颤。那颤动很微妙,像被风动的紫藤穗,分不清是无意,还是刻意。

“妾不懂这些。”

殷符低低笑了一声。

“不懂?”他说,语气里带着某近乎玩味的探究,“你跟了朕二十八年了,还有什么不懂?”

姜媪不答,只是将视线又垂低了几分。

殷符重新阖上。

“江牧说没钱。”他继续,“的折说去年税收比往年少了三成。北境闹饥荒,要调粮赈灾。”

他顿了顿,阁中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紫藤穗相互挲的细微声响。

“一边要打仗,一边要吃饭。”他问,声音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朕该怎么办?”

姜媪依旧没接话。

她只是走到他后,伸手,指尖落在他太上,开始轻轻。那力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这许多年来一样。

殷符没睁,但绷的肩颈,在她指尖下一松驰下来。

“你那个女儿,”他忽然又开,话题转得突兀,“今日在什么?”

姜媪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在磨墨。”

殷符睁开睛。

“又在磨墨?”

“嗯。”

“磨什么墨?”

“陛下昨日批剩的那些折,臣妾让她照着描一遍。”

殷符愣了一下。

随即,他角扯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

“你倒是会教。”他说。

姜媪不语,指尖的未停。

殷符重新闭上。

“让她过来。”他说。

———

姜姒来得很快。

她跪在御案旁的小几前,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攥着墨锭,一下,一下,缓缓地研磨。墨很细,磨得极慢。她跪得笔直,睛盯着砚台,神情专注得像在行某庄严的仪式。

殷符批着折,偶尔抬瞥她。

她磨墨的样,和以前似乎一样。不,又不一样了——手更稳,腰更直,连睫颤动的次数,都比从前少了。

他批完一本,将折往旁边一放,没没尾地开:

“姒儿。”

姜姒抬起。

“在。”

“你娘让你描折?”

姜姒。

殷符伸手:“拿来朕看看。”

姜姒膝行近前,将描好的纸张双手奉上。

殷符接过来,一页页翻着。

那些字歪歪扭扭,墨迹时时淡。但能看,每一笔都描得极其认真,仿佛将全的力气,都凝聚在了那小小的笔尖上。

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霍将军请拨军费,言无钱可拨。”

他抬起,目光落在姜姒脸上。

她跪在那儿,垂着,睫轻轻颤动着。

“你记这个什么?”

姜姒沉默了片刻。

“姒儿……不知。”她轻声说,“只是觉得,这两个人说的话,似乎很重要。”

殷符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姜姒的睫颤得更明显了。

然后,他将那张纸细细折好,收袖中。

“这张,朕收着了。”他说,“你再描一遍。”

姜姒,膝行退回小几前,重新执起墨锭。

殷符靠向椅背,望着那个小小的影。

光从窗棂隙漏,落在她上,为那稚的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青国那座破败的院里,也有一个孩,跪在昏暗的角落,一笔一画,描摹着命运最初的笔画。

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他后。

殷符没有回。他只是看着姜姒,看了很久。

———

“陛下。”

内侍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隔着厚重的门扉,有些发闷。

“江尚书求见。”

殷符的眉梢挑了挑。

“让他来。”

门开了,江牧步。

他着一石青官袍,腰束玉带,步履稳健,行至御案前三尺,跪下,叩首。

“臣江牧,参见陛下。”

殷符没让他起。

“你来何事?”

江牧跪在那儿,低着。

“回陛下,臣有一事禀报。”

“说。”

江牧抬起,目光极快地从殷符脸上掠过,向他后静立的姜媪,又扫过跪在小几前的姜姒。

只是一瞥。

快得如同错觉。

殷符低笑一声。

“怎么?朕的人,你看不得?”

江牧忙将垂得更低。

“臣不敢。”

“不敢便说。”

江牧沉默了一息。

“陛下,臣今日接到北境消息——霍将军那边,又在粮了。”

殷符不语。

江牧等了片刻,未得回应,只得继续:

“现今确实拿不这许多钱粮。去岁税收较往年减了三成,北境饥荒待赈。若将粮悉数拨予霍将军,北境百姓便要饿殍遍野;若先行赈灾,霍将军那边便无以为继。”

他略作停顿。

“臣斗胆,请陛下圣裁。”

殷符靠着椅背,审视着他。

“你来,就为让朕圣裁?”

江牧跪着,没有接话。

殷符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闷在腔里,辨不情绪。

“你是来让朕选择的。”他说,“选霍渊,还是选你?”

江牧的脊背,僵了一瞬。

“臣万死不敢。”

“不敢?”殷符站起,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有什么不敢?钱在你手上,粮在你库中,朕要打仗,便得求你。朕不求,你便说无钱——这不是让朕选,是什么?”

江牧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如石雕一般。

殷符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弯下腰,凑近了些。

“江牧,”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你猜,朕若此刻杀了你,会不会?”

江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答话。

殷符直起,依旧看着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得令人窒息。

久到江牧的额角沁细密的汗珠。

殷符才又笑了。

“起来罢。”

江牧起。

殷符转,踱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霍渊那边,”他开,语气恢复了平淡,“粮,要拨。北境灾民,粮,也要拨。至于钱从何来——”

他瞥了江牧一。

“那是你的事。”

江牧立在那里,脸微微变了。

“陛下……”

殷符抬手,止住他。

“朕不你用什么法。加税也罢,借贷也罢,甚至征也罢——朕只要结果。”

江牧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重新跪下,叩首。

“臣,遵旨。”

他起,后退三步,转行。

行至门边,殷符忽又开:

“江牧。”

江牧停步,没有回。

“你那个儿,今年多大了?”

江牧的背脊,再次僵了僵。

“回陛下,犬今年十二。”

殷符靠向椅背,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

“十二了。”他说,“该学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江牧背对着他,站在那里。

短暂的静默。

然后,江牧转过,跪下,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殷符没看他。

“下去罢。”

江牧起,退。

门合拢。

殷符靠着椅背,重新闭上。

姜姒仍跪在小几前,继续研磨。自始至终,她没有抬,没有声,仿佛什么都未曾听见。

但她的手,比方才更稳了。

———

“陛下。”

门扉又被叩响。

殷符未睁。

“又是谁?”

内侍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启禀陛下,霍将军府上来人了。”

殷符睁开。

“霍渊?他不是在北境么?”

“是霍将军夫人遣来的,说是有急事禀报。”

殷符看了姜媪一。

姜媪垂着,神无波。

“让他来。”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快步走。她衣着朴素,步履迅捷却沉稳。行至御案前三丈,跪下,叩首。

“婢霍府事周氏,叩见陛下。”

殷符打量着她。

“霍夫人遣你来何事?”

周氏跪着,低着。

“回陛下,夫人让婢来传一句话。”

“讲。”

周氏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抬起,目光极快地掠过殷符后的姜媪,又扫过跪在小几前的姜姒。

殷符低笑一声。

“今儿是什么日?”他说,“怎么个个都来朕这儿数人?”

周氏忙将垂得更低。

“婢万死不敢。”

“不敢便说。”

周氏跪在那儿,又静默片刻。

而后,她开,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说,娘娘,十三年了。”

殷符不语。

周氏继续,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夫人说,有些事,陛下心里有数,娘娘心里也有数。但有些数,拖得久了,便不再是数了。”

殷符靠着椅背,望着她。

“霍夫人让你来,就为说这个?”

周氏叩首。

“夫人还说,霍家等了十三年,不差再等几年。但陛下若是想等个结果来,霍家……也有霍家的结果。”

殷符没接话。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久到周氏的额贴地面,纹丝不动。

殷符才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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