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晚的手指在菜单上游移了很久，最终，停在了那碗最贵的“大面”上。然后，她抬起那双大睛，胆怯又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林买了同样的两碗。

她虽然还是个小孩，但是已经隐隐可见一斑，以后那不知要造成多少青期男生苦痛暗恋的人坯。

过了一会儿，那个猫般细弱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爸爸在睡觉。”

他看着她上那些青紫错的新旧伤痕，看着她那件破烂得几乎挂不住的衣服，无法想象那个永远追求光鲜亮丽的女人，竟能把自己的生活经营成这般模样。

她经常捡瓶。后来，那些男孩为了欺负她，就会把她地盘附近的瓶都提前捡走。

林皱了皱眉，他忍不住再靠近一这个小泥人。

乎林的意料，“妈妈死了”这四个字，没有在他心里激起恨意消散的快，也没有引来意料之中的悲伤。他只是瞬间被一极其古怪的、空落落的觉所包裹。

她的衣服实在太宽大了，破了好几个，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的。那些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他们手里多了一人一个小袋，里面装着新捡来的铝制易拉罐和塑料瓶。很显然，他们又去搜集“弹药”了。

净的脸庞，掩盖不住那份清纯绝尘的气质。无论如何，林都必须承认，苏秀清的长相一向是挑的。

听到这话，女孩的动作终于停了。她缓缓抬起，那双黯淡的、像蒙了尘的黑曜石一样的睛里，突然迸发了一缕光。

王晚没再哭了。她从家门一个破烂的墙里，拖一个更大的蛇袋，然后跪在地上，把边的瓶，一个一个地往里面装。

说完，林觉得该问的都问了，便准备起离开。

女孩的哭声一滞，小小的抖得更厉害了。她下意识地拉了破烂的衣领，然后，在林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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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猛地双手抱住，惊恐地哭喊起来：“不要喊醒他！不要喊醒他！”

这些年，他拼了命地打工，拼了命地学习，不过就是想早赚够钱，治好父亲的病。然后，衣锦光鲜地，如同一位得胜的将军，现在那个女人面前。

直到一整碗面都了肚，林才拿过卫生纸，为这个吃得满嘴是油的小家伙了嘴。然后，他又问了一遍，那个她第一次没有回答的问题。

他垂下，重新审视着前这个蜷缩在垃圾堆里的小东西。所以，这就是苏秀清留下的孩？是自己……生学意义上的妹妹？

而现在，这个苏秀清留在世界上，可能是唯一的血脉，正张不安地看着桌上的菜单，上面印满了各各样诱人的面条图片。

林的脸瞬间难看到了极致。原来苏秀清就找了这么一个男人。

“那你爸爸呢？”林压下翻涌的情绪，又问。

但女孩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这一，就连被她抛弃的父亲，也同样认同。直到生命的尽，父亲林雨生也没有恨过她。

一尖锐的失落毫无征兆地袭来，林的鼻腔猛地一酸。苏秀清的长相，早已在记忆的湍中被冲刷得模糊不清，可他对那个女人的觉，却从未模糊过。那是一混杂着无奈恨意与烈不甘的复杂情绪。

洗掉污渍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不再像一只小猫，更像一个苍白瘦弱的小病号。发还是脏得打结，他索先用一，都给她拢到了脑后。

林大手一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小妹妹，随便指，想吃哪个都行。”

女孩已经用脏兮兮的手背抹了抹睛，脸上的污渍被泪一冲，开来，活像一只小猫。

林刚站直的，又缓缓蹲了下去。他回过，盯着她那双被恐惧占据的大睛：“你怎么这么怕他？难说……你这些伤，是你爸爸打的？”

……

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了一家亮堂的小餐馆里。林在店里的洗手间，用香皂给她洗净了手和脸。

“你想跟我走吗？”

在她的概念里，瓶，等于馒。

她听见他问：“你想跟我走吗？”

林看着那缕光，心里最柔的地方被刺了一下，他苦涩地：“……当真。”

那一刻，心中对母亲最后的一丝留恋与不甘，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闭了闭，五岁那年的雨天又在脑海里重现。他拉着妈妈的衣角，哭着求她不要走，而她却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一把甩开了他，也不回地钻了外面那辆黑的轿车里。

所以，她就算是被人当靶，当骑，甚至被泼过更脏的东西，也还是要来捡瓶。

女孩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她小小的手，在费力地捞着碗里的面条时，宽大的袖会下去，那截细瘦的、布满骇人伤痕的小臂。

“当真吗？”

那些浅不一的印记，地刺痛了林的。

林用神狠狠地剜了他们一，几个男孩立刻缩回了脑袋。他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

但他的人生，是一条注定要往上走的路。

林看着那个哭着抱自己的女孩，无奈地叹了气，还是站起来，准备离开。

2

王晚个小，力气也小，抢不过他们，但她必须抢。因为，只有卖掉这些瓶换来的几块钱，才能让她吃上饭。

王晚看着他，没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固执地继续往编织袋里装着她的“馒”。

那个场景，是他这些年在无数个快要持不下去的日夜里，用以淬炼自己的烈火。

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到了巷，却发现刚才被他骂跑的那几个男孩，正鬼鬼祟祟地探着。

他要去A大，前途光明一片，实在没有必要，跟这生活在泥淖里的垃圾家扯上任何关系。

林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你肚饿不饿？我带你去吃东西。”

临走的时候，他只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有一个健康的，没能给她优渥的生活，也没能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儿。

他曾幻想过无数次她的神情。或许是震惊，或许是嘲，又或许……他最渴望的，是能从她中看到一丝因他而起的、名为“后悔”的情绪。他想让她知，她抛弃的，是一块璞玉。

可这一切，都随着那句“妈妈死了”而化为泡影。他十八年执念的终，竟是这样一个人去楼空的结局。那个女人留给他的，竟然只剩下前这个，散发着馊味的小东西。

“这些，是刚才那些男孩打的吗？”他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下次他们再打你，你就把你爸爸喊醒，让他帮你打回去。”

王晚还在一个一个地往里放，忽然，一双鞋现在她的面前。刚才那个问路的大哥哥，又回来了。

而现在，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