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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宓番外:女子善怀,亦各有行(3/4)

杭宓番外:女善怀,亦各有行

师杭生前,几乎所有人都笃定此胎会是个男孩。

她的外祖母杭老太太为了女儿杭宓能够平安生产,一举得男,曾费数月功夫亲手抄写经文,不顾百里路遥将其供奉于杭州净慈寺中,又请住持诵念开光,临了还为寺中添了许多香油钱。

“净慈寺中五百罗汉,第四百二十二位乃阿毗尊者,独设一龛,黄罗为幕。”

杭老太太回府后颇为遗憾:“听闻妇人炷香祷后以手其腹,云有应,定能产。可惜你现下太重,不能亲去。”

家中女眷们日日念叨生儿过生女儿,杭宓听都听倦了,忍不住问自个儿母亲:“若是外孙女,难您就不疼了吗?”

杭老太太叹息:“疼自然一样疼,可我担心的是你。你与姑爷成婚三载才有了这个孩,倘若膝下无,总免不了顾虑往后。”

闻言,杭宓不以为意:“六郎他并不介怀这些。旁人都说我不能生,如今我能生了,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唉,你这丫,竟还和从前一般不知事。”杭老太太拧着眉,轻斥,“你怀着,他作为夫君劝你是应当的,可他心里究竟如何想的你能知晓?”

“他若像他父兄似的守在山里教书也就罢了,没人他生男生女。可如今他一个汉人了官场,屡受提,瞧着正前程大好,上上下下有多少双睛盯着他?莫说是无,便是寻常一言一行都不可随而为。再者,他心劳力一辈,待日后致仕归乡了,辛苦搏的功名却无人可继,岂不可惜?

杭宓听了心中难免怅然,闷闷:“他娶我时早应下的,此生只我一人,又没人他。若我一辈生不,那便是天定的命数,他要怨也怨不到我上。”

“咱们临安杭家是昭勋阁二十四功臣之后,科举起家,名满天下。论门第,师家不及咱们,但那已经是前朝之事了。”杭老太太握着女儿的手,循循规劝,“元灭南宋,连紫山旁的太庙都付之一炬,泼天富贵一朝湮灭。几十年了,杭家孙科举不断,却始终无人能在朝中立足。宓儿,你是亲见着的,你大哥二哥满腹经纶却赋闲在家,郁郁终日,分明是为陛下所厌。元帝心存疑虑,故而不允杭姓朝为官,绝了他们此生之志。到如今,杭家徒留虚名,只剩个空架了。”

师宓自小蕙质兰心,这些事情又怎会看不透。她当即回握住母亲的手,柔声安:“女儿明白的,您的苦心,女儿都明白。”

“外的人瞧着世家光鲜,只恨不在其中,可咱们的苦又向谁去?其苦不堪说,更不必说。即便有千万斤重的担担在肩上,杭家的风骨也绝不能丢。”杭老太太眸光清亮,言辞锐利,“当年我宁可让你低嫁,也不肯将你许给朝中新贵,为的就是这一。但我没想到,这么多儿孙里,唯独你与伯彦尚有可望。宓儿,他能走到这一步殊为不易,说是师家倾尽全力助他一人也不为过。你是世家女,不应囿于情,要顾全大局。纵然你命中无,膝下庶依旧会尊你为嫡母,他们也是你夫君的血脉。”

话已至此,她以为女儿会选择退让,可杭宓依旧倔:“母亲,我的你是知的,不得沙。当年若非他亲许诺一生一双人,我也未必肯嫁。”

“我不来宽容大度的主母,一切慈心都只会给亲生孩,更不会给他纳妾。人无信则不立。六郎读过的书远胜于我,不会不明白这句话。他不负我,我亦不会负他;他若负我,此生不必再见。”

除却和离,死生相随。成亲时她如此想,如今仍是。

“你啊!真是……”杭老太太摇摇,恨铁不成钢,“你这样执着,迟早会害了他!我怎的将你养成了这副古怪!”

“自小,父亲日日督促兄长们读书习字,却只让我跟着女夫读一读《女诫》和《女论语》。我私下找大哥他们借书看,他们竟也说女应当专注女红,不该移了情。后来多亏有您劝解父亲,才为我争得机会书阁。”

回想起从前,杭宓不由一叹:“母亲,我是激您的。”

如果没有那些“杂书”,也许她一辈真的就只能框在世家贵女的模里,举动有例,听顺夫家,闲时些刺绣针线罢了。

闻言,杭老太太眶微,有些哽咽:“如今看来,倒不如不教你识字的好……宓儿,你太有主见了。”

这世对女而言尤为艰难,糊里糊涂过一辈尚不觉如何,一旦清醒明白过来,想要逃去,多半会落得个凄凉下场。

老天掌控男人的命运,而男人惯掌控女人的命运。女人的上悬着一柄柄利剑,迫她们不得不屈膝、不得不低,唯有跪在地上伏在原,才能保得一世安稳。

“您太看我了。相夫教,安于内院,从嫁给六郎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杭宓轻抚自己隆起的小腹,微微一笑,“咱们两家素来亲近,及笄前我见他最多,旁的公又不及他众,故而我只能选择他。”

她没有过杭州城,也没有见过除世家弟以外的男人,师伯彦便是她中的最好。定亲时,一切本无关情,只是青梅竹、门当对罢了。如今二人情笃,他待她极好,靠的其实是婚后三年的相与磨合。

当然,嫁人就是一场赌局。边还有许多闺友同她走了一样的路,如今夫妻间却只剩“相看两生厌”了。

“这辈我没能逃去,但我希望,我的女儿不要重蹈覆辙。”

不论旁人如何说,她总觉得这一胎必定是女儿,故而杭宓早早就为未世的孩取下了名字。

师杭,小字筠筠。

杭宓言辞间顾盼神飞,满怀期许:“杭者,舟也;筠者,竹之质也。”

她的父亲是徽州名士,一墨香,敢于以天下事为己任,清傲却也宽仁;她的母亲是杭州贵女,饱读诗书,从不曾因女自弃,倔却也柔韧。相信她会有玲珑心、松竹意,而自渡,一言一行都似徽杭的如画山般令人见之忘俗。

后来,杭宓怀胎十月,一朝生产,果真得了个如珠似玉的女孩儿。

夫妇二人只顾得上喜,唯独双方亲长略觉不满。

待到师杭四岁时,杭宓决心请夫为她开蒙。既然女不能学堂,她便要替女儿请一位当世大儒来授课。师伯彦自以为可以胜任此职,然而杭宓却否决:“你是她父亲,她待你不会十分敬畏,学业也不会十分用心。寻常教她作画对弈尚可,习字读书还是要另请一位明的先生来。”

于是,师伯彦思来想去,最后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同门师兄上。

“他现下正隐居于徽州石门,一心讲学著书,不理世事,应当会收些弟。”师伯彦犹疑,“只是不晓得他肯不肯收女弟。”

闻言,杭宓当机立断:“拜师求学讲究缘分,不如咱们先带阿筠前去一见?他若应下自然好,若不愿也不必求。”

论才学,世上能与枫林先生相较者寥寥无几。每年山拜谒他的学数不胜数,可真正能拜门下受教的,十余年来也不过几人。夫妇二人原先都没抱太多期望,从杭州远赴徽州,只言拜访老友罢了。没想到朱升一见师杭,快至极,竟主动提为她开蒙。

“这丫伶俐,纵为女又何妨?”朱升一手捋着长须,一手摸了摸小姑娘的,笑眯眯,“老夫尽力将她教好,也算是功德一件。”

“允升兄善观面,不知可否为小女一观?”师伯彦坦言,“阿筠的确早慧。我已教她识了些字,诗经楚辞,她只诵过便不忘,我像她这般大时也远不及她。”

朱升听了朗声大笑,毫不意外:“青于蓝而胜于蓝。伯彦,这些年来你在官场上轰轰烈烈,所实事却有限。汝生恐怕只限于此了,但你的女儿将会替你达成夙愿。”

师伯彦似懂非懂,言又止。他的夙愿系于天下苍生,这四个字太重,世间千千万万束冠的男都无能为力,阿筠如何替他达成?

朱升此人虽博学多才,情却十分古怪,将女儿到他手中实在令人心忧。回去后,师伯彦这般同妻一说,却换来一顿冷嘲。

“果然,连你也觉得阿筠只是个姑娘家,不堪托付。”杭宓不甘,“总有一日,我会教她的学问胜过你,到时且看你如何改!”

师伯彦无奈哄:“夫人,你的心结太重了。阿筠有她自己的人生,你不能将自己未竟的心愿加到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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