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长枪。

“我说呢，你小三天两往后山瞎跑什么，原来是摸东西去了……”

大人们一听，这哪里是怪，分明是黑熊啊！

“你记着，穷寇莫追后面还有一句，叫围城必阙。”孟顺兴对他说，“倘或你已占了上风，那便更要懂得张弛有度，不可迫过甚。”

孟开平如愿靠作死挨了顿更狠的，躺在床上好几日下不了地。养伤期间，他默默地想，恐怕这回是真把老爹惹急了，今后能不能门撒野都难说。然而他却万万没想到，等他双脚终于能沾地了，孟顺兴竟送了他一样礼。

思及至此，师杭不由慨，自己受了这几日的磨练，胆也越来越大。都到了这步田地，居然还能如此自若地在心中评价陌生男的长相。不过可惜，这男人于她而言相貌平平，无甚好。

果然，等她被切切实实甩在榻上以后，便再也忍不住了。少女翻下来，趴在地上就是一阵呕。可她这几日来只喝了姜汤和米粥，吐也吐不来什么，只能缩成团一个劲儿息发抖。

故而，他只消留一扇大开的城门，她便会以为尚有“生路”可走。林中的小鹿最是机警，往往会匿在暗观察，直到风波将平之时再乘机逃离。他料定她就是那小鹿，最后一日城门将闭之时，他就在这里等着她。

都说“当面训”，孟开平已经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挨过好一顿罚了，孟顺兴本不再理会他，没想到这臭小仍大言不惭，还有脸说自己能猎熊？

然而，就在她细细打量孟开平的同时，孟开平也在细细打量她。

八岁那年，孟开平与一群伙伴打赌去后山林里过夜。结果日暮前，一半人就偷偷溜回了家；戌时前，余下的另一半孩也陆陆续续回返了。直到最后，唯独缺了两人，其中一人便是孟开平。

“老先将你打杀了！”孟顺兴气极，一藤条过去毫不留情，“养了你简直教老少活十年！”

可孟开平不是。

匹脚步不停，这贼寇竟挟着她一路飞驰了城，无人敢拦。

于是自那年秋天起，孟开平除却练武，还开始跟着他爹山忙碌，再也没功夫和村里的孩童们胡闹了。

那时孟开平蹲在草丛里，看着父亲用树枝在地上画的图样，若有所思。

她跪坐着，男人逆光站着，一大片影将她严严实实罩住。他的个很，师杭估摸不准，但总归比寻常男不少。他还很黑，许是受多了风日晒，面容似沙土砾石般砺。师杭没见过几个外男，但习文墨的男确实没一个这么难看。

孟顺兴脸都黑了，抬脚一踢他弯，直踢得孟开平龇牙咧嘴跪在地上，接着便去寻麻绳来：“真真反了天了，今日定要将你吊起来打！”

围猎场

骂完，他又摁着孟开平的脑袋，押着他挨家挨赔罪。

“你且将三面围死，只留一个可掌控的缺，这样既能让敌人摇摆不定，丧失斗志，又能引蛇。”孟顺兴缓缓，“围三阙一，虚留生路，一定能帮你猎到最想要的猎。”

师杭被男人一把丢在榻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半昏半醒的状态。

孟开平知自己有错，但心里还是很不服气。回家后见他爹又取藤条，他再也忍不住了：“便是遇上黑瞎又如何？那小既没胆气又没本事才摔成一副惨样，倘若教我碰见，定能将那熊打杀了……”

一行人找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在破晓前的山里发现二人。他俩明明一上山，被寻见时却相隔好几里地，除孟开平外的那孩还摔断了，伤势颇重。

闻言，孟开平竟也笑了。他人小，可笑起来却志得意满，一副牢牢拿旁人的神情。

至于抓到她后的心情么，惊喜比预期少很多，反倒是失望更多些。

孟顺兴形魁梧，早年跟着位寺院住持学了好功法，轻易了结寻常男不在话下。他大步去往小儿面前，低瞪他，气势汹汹。

他胆大，天不怕地不怕，为此他爹孟顺兴不知打坏了多少和掸。可好话说尽，恶人绝，也没能如愿将他的给正回来。

她骑过，却没骑过这样烈的。自家府里那匹踏雪个小，脾气温驯，跑起来即便松开缰绳也绝不会把人颠下去。可这男人的简直跟发了狂似的，跑到最后，师杭一心只想吐。

那孩搂着爹娘哭诉，说他天黑后越等越怕，便想早早下山，哪知竟在朦胧月中瞧见一黑影。

闻言，孟顺兴一掌拍在他脑壳上，懒得听他的废话：“那就跟老上山猎熊去！”

“山里有怪！”孩嚎啕，“瞧着比两人还，浑黑漆漆的……我吓了一，脚下没留神便摔下山崖了……”

见儿喜不自胜，一个劲儿傻笑，他又叹了气：“你还好意思当着你哥的面说我偏心，小没良心的，我偏的分明是你！你以为习武是什么好事？”

孟开平幼时，曾是村里了名的混世王。

孟开平生生扛下这一鞭，躲都不躲，更不吭声讨饶。一旁的孟开广生怕老爹气糊涂了，真把弟弟打什么好歹来，忙上前跪地劝说：“爹，平不懂事，您饶他这一回，他下回指定不敢再犯了。”

孟开平年纪虽小，但平日也是极有主见的人。一人事一人当，他不肯被大哥护在后，便嘴：“大哥，我不怕！爹要打便打，总归是他偏心，从不肯信我的话。日后山打猎若带上我，我早晚能猎老虎回来……”

……

原来褪去那锦衣华服后，她也不过是普通的弱质女。没了总小的份，没了可依仗的权贵家势，趴在地上可怜

围师必阙，阙则必，则易散，可破之也。

见邻里家孩惊吓伤重，自家这个领的却安然无恙，孟开平有些抹不开面，便一把揪过孟开平的耳朵狠狠骂：“小兔崽！念叨多少遍了，山里有老虎豹黑瞎，你全当耳旁风！不说还罢，越说你越要去试，若真教那兽叼去了，看你怎么收场！”

往好说，细细看去，这男人倒是当得起目蓄宝光、鼻若悬胆、鬓如刀裁几个词，眉飞扬间，一派英武之气；但往坏说，他生得实在太凌厉了些。一张黑脸凶意满满、戾气纵横，倘若换甲胄便说是落草的土匪她也信。

于是当夜，孟家的烛火始终未歇。

那日离开师府后，他便想，或许这就是一场狩猎。因为他的大意与鲁莽，猎闻风而逃，可那又有什么要呢？他已经牢牢占据上风了，整个徽州城都在他的治下，她终究跑不这个猎场。

掳她的男人就立在她面前，冷看她难受得要死，一句话都不说。好半晌，师杭才终于缓过神。她抬起，却见男人依旧立在原盯着她。

“好大的气，开广你且让开，我看他能倔到几时！”孟顺兴觉得他多半是脑壳了，不如多几鞭让他清醒清醒。

孟顺兴此人，重气节，讲信义，故而被乡人推为团练。小儿走失，他哪里还能坐得住？当夜便领着自家大儿并村里几名年轻壮汉拿着武上山寻人。

一望去，四目相对，似乎这才是她与他的初见。

孟顺兴终于颔首：“一寸长，一寸，你哥幼时也是从此练起的。‘月年刀一辈枪’，你若能将这件使好了，旁的兵亦不在话下。”

“爹说得好听，那往后山里囤那么多兵作甚，还不是想着另谋路？”

这句话，孟开平一直牢牢铭记在心。

那枪是标准的军中之，通长一丈三尺，枪柄为攒竹柄，悬红缨，舞起来威风凛凛。尽孟开平量未成，可孟顺兴依旧：“你不是想学正经武艺么，今后我不山的时候，你便跟我在院中练习枪法。”

“那爹您要是山呢……”孟开平都快被惊喜冲昏了，愣愣。

一听这话，孟顺兴腾地一下站起，孟开广也大惊。

是孟顺兴教给他，如何布局下，如何诱捕追踪，乃至于如何与对手玩心术。

“爹，我乐意学！”孟开平那时本不了解父亲的苦心，他只拍着脯信誓旦旦，“我发誓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和大哥丢脸。”

见状，孟开平连最后一丝惧意都没了，直接了当：“从前朝廷不许汉民持兵、习弓弩，爹尚且愿意偷带着大哥山练武，怎的到我就不行了？难爹是想让儿留在昌溪一辈地吗？”

与他所预想的不同，狩猎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蛮力无用，反而很讲求策略计谋。孟开平不识字，更没读过什么兵书，但他后来打仗甫一带兵就能得胜，靠的全是父兄当年的言传教。

他有不大确定，自己的光究竟如何。脚边这女面容脏，上的味比他还难闻。在城门时，若非他看人准目力好，还真不能一认她。

“平，千万闭嘴罢！”孟开广可算服了弟弟这番火上浇油的本领，恨不能直接捂他的嘴。

旁的孩野，不过几人相约着上房揭瓦、爬树掏鸟，被爹娘揪回家教训一顿就老实几日。

最后便是他的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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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堵他的话，我倒要听听他今日还敢说什么来。”像是下决心要把小儿治服，孟顺兴也不急着动手了，先拎着藤条大金刀地坐在条凳上，面上看不喜怒。

孟顺兴板着脸，冷笑一声：“呦，瞧不起地的是吧？你老我了半辈地，如今还不是安安稳稳将你们两个拉扯大了？你小光长蛮力不长脑，就该留下来喂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