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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然气(2/3)

“将军去了总府?”丁顺有些惊讶。那律台吉受不住刑,早将此地机密吐得一二净,只差把婺源拱手相让了。下城中残破立足不稳,论理,将军应当早防备,怎会在此刻亲自抄检师府?

提起此路总,一时间,众人都不禁想起白日里城楼上的情形。

昨日之日不可留,这徽州城从今往后便再也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南谯楼于此屹立百年,如今却岌岌可危,只需再稍稍添上一把火,它便将彻底化作飞灰然无存。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与其说他是不忍见一代王朝穷途末路直至覆灭,倒不如说是不忍见天下万民因连年战离失所。

“老孙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他人影了,不会真跑去搭帐了罢?”他用火折引燃柴火后,抬,“暑天苦多雨,外雨都淹到脚脖了,他不怕?”

当年,师杭的曾祖父师维桢曾亲历崖山之战。那一战是整个南宋朝廷的绝唱,陆丞相背着少帝海,十万军民一齐赴海殉国。据说第二日,海上的浮尸一望不到尽

行军打仗,多的是不得已,被迫宿山林都是常事,这样的落脚足已算作上上佳。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那个被名的男人嗓音稍稍悦耳些,但听上去也油腔调的:“我说老孙,你要是想睡帐就自个儿去搭,咱大伙儿绝不拦你。这屋虽然破了,好歹有遮有蔽,外还下着雨呢,只要今夜里别把你冲跑了就行。”

师杭不记得朝中有无孟姓官,更从未听说何有过孟氏大族。她想,这群打着起义名号聚众反叛的贼人,果然都是些生低微、妄想靠累积杀孽一步登天的恶徒。

不过,这些都只是师杭的猜测。她从未上过战场,读过的兵书也不多。师伯彦虽为本地正官,职责却在总吏治民生,而非军政要务。调兵遣将之事原先都归徽州路达鲁赤——律台吉掌,可惜此人已于数日前为敌军所俘,师伯彦一介文臣这才临危受命,披甲上阵。

爹娘不会甘心被俘,那阵阵战鼓声就是铁证。他们一定守到了最后一刻,因不忍再牺牲百姓才下令让所有士卒回撤。如若不撤,一座失守之城接下来便会迎来一场屠杀。

城楼明黄作底的元旗早已经倒下,取而代之的是猩红如血的叛军军旗,上书一个墨“孟”字。

师杭立于城楼之下,仰,只见一片断残垣。

可恨这圆角木柜实在窄小,她量匀亭,但去后怎么也阖不严实柜门,留下一若有若无的隙。师杭死死拉着里侧的栓绳,恰好透过那隙看清了闯者。

毕竟,他们是战胜之军。

思及爹爹,师杭突然又没那么恐惧了。平日,爹爹常诵前朝忠烈文大人的诗词,她自幼耳濡目染,记得其中有这样一句:

一行共六人,乌泱泱涌来,清一都是魁梧壮的汉,清一着避雨的斗笠。

相信这天地间自有一浩然正气永世长存。倘若今日必将丧命,那么,她绝不会让爹娘蒙羞。

风驱急雨,云压闷雷。那群人似乎打定主意今夜落脚于此,各自起了各自的活计。他们看上去相貌野,动作却井然有序,很快,屋内的空地上便铺满了草。

师杭不愿作此想,却又无从他想。其实她知,已经没法再见到活生生的爹爹与阿娘了,可她只想亲手替他们收敛尸骨,绝不能任由叛军侮辱践踏。

于是又有人反驳:“他为元廷尽忠效力,连自己的祖宗都忘了,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过是个贪图虚名的迂腐书生,以为挥剑自刎便可留名青史了,可笑至极!”

浩然气

“丈夫贵兼济,岂独善一。”师伯彦同父兄坦言,力排

白日里,兵士们忙着清扫战场、焚烧尸骨,师杭本没法登楼。于是她只得躲城下一间草屋里,期盼天早些暗下来。可在漫长难熬的等待中,她又忍不住想,即便侥幸登上了南谯楼又能如何?

他们留不得命了。

孙镇佑一把将两个包袱甩在地上,任由其余几人哄抢而上,咧嘴不屑:“再说平章也不是一回下令了,几路人也没见哪路当真计较的。就连孟将军此刻也领人去了总府,不是去搜罗好东西还能什么?”

脑海中演尽纷纷象,耳边似是有雨坠地之声渐起,恍惚间,她突然又听到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原以为是路过的兵士罢了,谁知,接着草屋里便涌一群男人的笑闹声。

平章大人一贯惜才,连元臣都肯受降,而孟将军对这位当世大儒也闻名已久,自然要给他个面。律台吉被俘后,将军连写了三封招降信送于城下,许诺以礼相待、诚心相,却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师杭此刻张得都快窒息了。这贫苦人家只一间正房、一间卧房并屋侧灶房,可供一人藏的地方几乎没有。她原想躲在灶房的米缸中,却又怕那群人搜寻米粮,情急之下只得躲在卧房西侧放置被褥的箱柜里。

有人先叹了气,:“要说这师伯彦,也算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只可惜跟错了主,不知变通。”

不过吃的来打牙祭,能什么大?想归想,他近的两人却不敢违命,结果刚要踏门槛,就听见屋外有人:“喊个!你老我这不就回来了?”

“法不责众,又不是独老一个这样!打了这么些时日,嘴里都快淡鸟来了,吃些好的又如何?”

似黑云翻墨,屋内暗沉极了。那个叫丁顺的男人在稍微宽敞避风些的卧房架起了柴火,又从腰间摸火折,轻气。

师杭拽着栓绳的手指已经淤青了,可她却丝毫受不到痛楚。

先前说话那两人,罩飞碟兜鍪,着对襟护甲,脚踩云纹短靴,约莫是军官之职;其余四人则穿着齐腰甲或环臂甲,应当是传令兵或弓手一类。

师杭顷刻面大变,她想也不想,立时闪躲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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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一小兵嘿嘿笑:“听说齐小将军手下的人占了好些富家,鸭鱼几大车都运不完!孙千准是去找那些兄弟‘借粮’了。”

丁顺听了,心中颇觉不妥:“齐小将军年少,手下的人事也难免意气,孙镇佑跟着瞎掺和什么?搞不好又要。你们两个,快去,把他给喊回来!”

此战胜负已分,城内城外到都是叛军的影。他们与元军的装束截然不同,甲胄形制杂且不少人系红巾,唯独武乎意料地良。

孙镇佑一边把架在火上慢烤,一边:“你们啊,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保你名垂青史,现在让你自尽,你肯吗?你不肯还说什么玩意儿!”

屋外檐下,一人轰然踢开门骂:“丁顺,看看你找的好地方!”

百年来,师维桢及其孙创办书院、教习儒生、著书立说,却始终不理仕途。直到师伯彦这一代,元廷渐生动世之象再

丁顺站起,一便望见孙镇佑肩上扛着两个大包袱,满大汗地来了。见状,他只得无奈:“你总是这样,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将军若知晓,定会……”

都递到脚边了,师伯彦偏不肯顺势而下,非要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才算罢了。

原来爹爹是自尽而死,原来他是要以死明志。可前这群人!他们竟然将爹爹的志向说成“贪图虚名”,将爹爹的不屈说成“不知变通”,一群得势小人而已,他们又知什么?

师维桢见此惨状,既为宋军之悲壮叹服,又为元军之残暴愤慨,自后避世不

这下,众人都被逗笑了。屋内香阵阵,,俨然一片轻松乐的氛围。

“他娘的,这破屋能睡人?还不如让老睡帐!”

的窗些昏惨惨的光,师杭缩成一团困在墙角,周遭的一切静得可怖。下绝境似无转圜,她不确定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生机,还是了结?

闻言,余下的几人一齐哄笑,都迈了草屋内。

听见这话,柜中匿着的师杭死死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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