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沅轻轻一哼，“你以为我今日是什么来的。”

而十四郎却认可了，“便自扬州向北，先游历这一带……”

“扬州一带是扬州呢，还是扬州东？南、西、北？”

十四郎没答，反问，“……你自己呢，想先去哪儿？”

十四郎忽的就想知，若他说不想去了——会不会提前迎来那个“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结局？

也许，他是想要自己来为他见证。

她一边看着十四郎，等他说话，一遍吃果。

云秀喝了一茶，先说话了，“早先说去云游——你想先去哪里看看？”

这场景，倒有些像是野猫钻院里来吃供品，恰被人给捉了现行。

她目光明澈，皎皎无纤尘。就只是问他——还想不想去。

直到她拍去手上残渣，打算再斟一杯茶来，十四郎才上前执壶，帮她倒。

——依旧一副知自己了坏事，却既不能认错，又无由解释的模样。

十四郎送走了那个熊孩，云秀便自屋檐上跃下，解去了隐术。

扬州向北到这三镇，尚有四五百里路程。云秀略过了所经州镇，直接明这三地。

人都是需要伙伴的。

……尚还年少，尚未别离的时光，竟如此珍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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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秀听着那个熊孩傲慢的，甚至有些词夺理的发言，能想象十四郎那双睛如何如蒙尘的明珠被激冲刷涤着一般，渐渐恢复明亮的光彩。

——果然，放那个熊孩来见十四郎，是对的。

“……”

李沅逸气峥嵘的同他击掌为誓。可空说完之后，又觉得好像有些幼稚。

他几乎要忘了——他喜的不是寻常的姑娘，而是可遇不可求的、天上掉下来的小仙女。

大约不至于吧，他凝视着云秀，无奈的心想——但她的行程想来也不会为他而取消。她会略有遗憾但也无甚不便的自行游，路上忽的想起许久没有见到他了，心生思念，于是归来寻他。最初是三五不时，而后是三年五载……直到某次归来，只见满荒草，墙垣颓败，她牵住墙外捉着风车跑过去的儿童，询问此宅主人的去，才得知宅里那个老昏的孤僻老，早已死去多年了。

“一言为定。”

来，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但这一，也只有他一个人领悟到了吧。

在他决定要遁世之后，却在规划云游的行程时，自浩淼江湖之中，不偏不倚的选了那条最忧栗乎庙堂之上的路。

她想，就算十四郎依旧要同她一去远游，也还是时常带他回来，去同熊孩吵吵嘴吧。

可这时，云秀却抿问，“我们还去不去？”

想来就算有朝一日他变成了她所不喜的庸俗模样，她也只会如故事中的仙人般，以“从此再也没回来”的方式和他分扬镳吧。

十四隐约猜到了原委。忽就意识到李沅并非突发奇想来胡言语，他适才所说的话，竟都是痛定思痛之后，所立下的誓言。

那个看似沉寂，可温柔不争的表象之下却淌着救世的血，有着比任何人都更天真却又比任何人都更纯粹的理想的少年，才是她认识的十四郎。

“

屋檐下，叔侄——也或者是知己、是敌手的二人并不络，却又自在、肆意的说着话。

她的睛看着的，就只有他本罢了。

他利用了云秀想同他一修仙的心愿，逃避下的困境，却是为了更的世。他为此到了欺骗的羞耻。

可她并不是那个能将他从消沉中唤醒过来，重新燃他那份知其不可而为之的顽的世之心的人。

第102章锦瑟无端（十）

李沅忍不住就嘴贱起来，“话说回来，若我刚愎昏庸，你打算拿什么讨伐我？就算要当荆轲，你武艺也不如我吧。”

十四郎回院里时，她正捧着茶杯喝——那俩人光顾着吵嘴似的聊天，烹了半晌的茶，竟都没喝一。

当此情形，十四郎却也只能回以愧疚的沉默。

十四郎看着李沅——他亦不知想从李沅中确认些什么。

只是他们的遨游计划，可能又要修改了吧。

云秀便抚掌，“那我们便先去扬州，然后自扬州一路向北到河朔。待这一路走完，再考虑后续行程。”

十四郎风轻云淡，“到时候你便知了。”

他越笑，李沅便越觉着恼火，“笑什么笑——你到底不伙？我可把抄家灭门的话都告诉你了！”

听闻声音她回过来，若无其事的看着十四郎，缓缓眨了眨睛。

十四郎并未犹豫，他确实认真考虑过，“扬州一带。”

他知晓云秀的愿望，当他问云秀是否还愿意和他共游时，其实是在回答云秀当年的邀约。他以为自己是打算随心悦的姑娘忘忧弃尘，飘然远去——可实际上他也许只是想借此时机，亲去看看那些一直以来令他疑惑、关注、在意的实务。他和云秀同行，甚至去往同地，可他们所走的路、所见的景，内鼓动的那颗心，却是不同的。

“——一言为定。”

日暮鼓声鼓声响起时，云秀不知为何又想起了令狐十七。

他说，“去。”

而李沅不闪不避的、傲的正视着他。

十四郎竟愣住了——似乎直到云秀明了重，他才终于意识到这行程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后继续前行至河朔吗？”

——原来他今日在门前徘徊不去，是在犹豫要不要杀人灭。

加之十四郎又没那些推杯换盏的情与圆，豪情过后，两人不尴不尬的空手站在那儿，除了幼稚，就只剩下羞耻。

“……向北。”

十四郎便也直视他的睛，说，“我不你的诤臣。若你刚愎昏庸，我便讨伐你。若你有治世戡之心，我便来辅佐你。”

她喜自己所喜的，却并不求他与自己志趣相投。

十四郎越发想笑，却知再笑李沅可就真要老羞成怒了，便，“莫非你还要灭我的吗？”

“那就是青、徐、淮西一带？”

云秀坐在屋檐上，看着白云如鸽群般扑撒在远方的蔚蓝晴空上。

十四郎猛的醒悟过来——云秀压就不在意他是世还是世的。她也本不在意他云游的目的，她就只是想陪伴他走下的困境。至于他打算如何走来，走来之后又什么打算，则本就不在她的考量之内。

云秀搁下茶杯，又拿了枚茶果吃。那果酥脆，咬下去沙沙的一声“咔”。

但心虚的居然不是那只不请自来的猫——而是同外人聊得太，忘了给家猫喂，致使它像野猫般自己来寻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