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他借了块地方让她停靠，她痛快哭一阵，心郁结也缓解了些。只是松开时觉得不好意思，把他的行蟒都哭了。天青的素缎底沾上颜就变，她尴尬地用帕拭了两下，他抬手在她腕上一压，似乎并不十分介意。

来时比去时还快得多，转就到了湖畔的宅。轿落了地，不是彤云来打帘，一只白静的手伸过来一撩，他的脸就在前。

他似乎窒了下，探究地打量她的脸，“你还好么？心里难过就同我说……”

她沉默了下才：“因为我恨，我就是个面人儿也有三分脾气。小时候拿我当猪养，吃音阁吃剩的、穿音阁穿剩的，都罢了，为什么替了一次不够，还要再替第二次？难我不是人生父母养么？不喜我娘却要给她开脸，病了死了都不，随意一棺材就打发了……我每年都翻黄历，到了我娘的生死忌都儿盼着，可惜府里从来没有办过一回。后来我大了，懂事后攒了己才托人去买香烛纸钱……我听说死了的人全靠世里捎东西过去，他们在下面才好打。肯钱的少受苦，不肯钱的就吊起来打……”她说到这里才哭来，呜咽，“我的亲生母亲，不知在底下吃了多少苦了。没有钱买命，连胎都投不了。”

可是他心钝痛，慢慢扩大，把整个人笼罩起来。他转到她面前，让她靠在他前，叹息着在她背上轻拍，“哭什么？嗯？因为恨他们，所以折磨自己？他们叫你不好过，十倍百倍地奉还就是了。你没有能力不要，还有我。你常说你的命是我救的，那我索帮人帮到底，不会白看着你被他们欺负。以前你是孤一人，以后有我站在你后，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对付不得别人，还对付不得他们了？只要你答应，即刻让他们首异都不在话下。”

什么理糊其辞，谁能追着问呢！他既然持，步太傅也没办法，只得颔首应准。

她了卧房，叫彤云打净脸，他站在门前看她忙来忙去，有无从下手。总算再也无事可了，她不得不转过来，面无表情：“厂臣不是累了吗？还不回去休息？”

他有些丧气，什么都难不倒他，唯有她的一举一动牵扯他的心肝。他跟在她后，轻轻嗳了声，她没有理他，这叫他心里不大痛快。他样样为她着想，她还不肯领情，女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他这么安排叫步太傅不解，到了家的女儿什么还要被带走？他迟疑地拱了拱手，“小女虽离家三月余，府里一应的吃穿用度还是现成的。厂公行辕好是好，毕竟不如家里方便。这一路已经劳烦厂公了，再多叨扰怎么好意思呢！”

还要送她阁？她稀罕他送么？她颓然站起来，对步太傅行了一礼：“女儿乏累了，先回房归置东西。父亲和厂臣叙话，我就不相陪了。”

“我来得虽晚了些，不是照样给你气了么！”他弓不敢说娴熟，面上的东西还有些了解。替她卸下银篦，把那黑纱尖棕帽取下来，垂观察她脸，低声，“你父亲这样待你，你看清了吧？以后别指着家里了，保全自己才是最实际的。没想到兜兜转转，咱们是一样的命运，所以同病相怜，往后我更要护着你了。”

“所以你不愿意嫁南苑，是不是？”他把手压在她肩，“那为什么要答应你爹？”

这么尊大佛，简直比小鬼难缠得多。他算计你，你连怨言都不能有。步太傅心里苦成了黄连，脸上还要堆着笑，弓腰塌背把人送了去。人一走，夫妻俩对视一，嘴角扭曲着，碍于边上几位千等着运钱又不能合计，唯有长叹——这是把刀架在脖上要钱啊，留下的还不是一两个人，得多少才能叫他们满载而归？肖铎果然手黑，太监都是没人的，骨里也要炸二两油来。怎么办呢，地契房契赶的变卖折现吧，兴许还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一个年轻姑娘，也像老辈里人一样满嘴神鬼，换平时他大概会借机调侃她，可现在唯觉她可怜。她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颤抖，他怜悯地看着她，她哭得凄恻异常，连殉葬时候也没见她这样难过。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幸，然而她比他不幸十倍，至少他父母在世时全心全意护着他们兄弟。她呢？在她父亲手下没有过上几天滋日。她该有多大的心才不至于长成暗狭隘的女人，也算得上是个神奇的存在了。

这下到了她的伤心，他是父母双亡，可她分明有父亲也赛过没有。她捧住脸，声音在掌心里翻，哽咽：“怪我没有先见之明，其实不该回来，回来遇上这事又伤心……真瞧我好欺负的，一再叫我替嫁，我就是音阁的傀儡么？活着就是为了成全她？”

他站起来，优雅地一抖曳撒，吩咐云尉：“你带几个人，等太傅大人筹备好了再回鹿鸣蒹葭。我来半日也倦了，得回去歇一阵儿。”对步太傅抱了抱拳，“如此咱家就先告辞了，久不在外办差，稍一行动就累得慌，失礼失礼。太傅大人和那议准了日派人通知咱家，届时咱家要来讨杯喜酒喝的。”

“太傅难怕咱家吃了令不成？”他笑起来，中光溢彩，“让娘娘跟臣去，自有臣的理。”

步太傅才要，肖铎却懒懒了声：“娘娘留步，臣和太傅大人的话也叙完了，这就要回行辕去。娘娘还是跟臣走吧，等到了阁的日再回步府也一样。”

她耷拉着下了轿，猛一抬有些眩，他来搀她，被她避开了，最后挽着彤云的胳膊了门槛。

了。

他等她的

她是满脑麻，扯也扯不清。想起父亲的残忍，想起自己苦苦挣扎的情，似乎什么都安不了她了。

她转过去簪，想把狄髻拆下来，可来回好几次也没能成，恨得把簪掼在地上一通踩，咬牙切齿地说了串江浙方言，不知说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懂。彤云看她气急败坏的样想去帮着拆，被他一个神制止了。他让她退下，自己亲自上手，把她扶了圈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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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音楼了步府，连都没回一下，直接钻了轿里。她心里难过，看天都矮下来了，活着不知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当初死了净。死了去找她亲娘，似现在这样无依无靠。

江南的六月已经很，竹编的小轿有风来，依旧闷难耐。轿外是轻快的脚步声，皂靴的粉底在青石板上，脆利落。一路林荫，窗外有啾啾的雀鸣，她却提不起神来，背上了一层汗，心里沉甸甸的。她转过，抵着围闷声泣，渐渐恍惚起来，也不知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反正在父亲的里她不如音阁，在肖铎的里呢？或许也已经什么都不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