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窄而长，弯弯曲曲多少回转。经过步步锦槅心的槛窗往里看，园里两个下人提桶跟着，音楼正拿竹的长柄呈浇。也不知怎么那么巧，明明离得很远，一抬视线碰个正着，她抿嘴嫣然一笑，撂了手里东西往院中路的青石上迎过来。

他轻描淡写，并没有表述得多详尽，音楼却听得骇然，惊惶捂住了嘴，吓得愕在那里。青天白日下明明是那么个温雅的人，说来的话却叫人汗林立。她有些难以置信，难怪世人提起东厂和锦衣卫都谈虎变，她看见的似乎只有他的好，却忘了他是以什么谋生的。

音楼大喜过望，肖铎的形象在她里一下又许多。他是有把握的人，真如他说的那样，只要愿意，没有一样不成的。别人提起他的名号，都不那么待见，她却结结实实激他，悄悄伸手牵了牵他的衣袖：“好话我也不会说，厂臣对我的恩情，我怕是没有能力来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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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送胭脂是什么意思？男人往脸上涂胭脂，那些外人是看戏看迷了吧！

明白是明白了，但是他说什么婉媚不足，分明直指她没有女人味，留不住男人么！音楼觉得很不服气，她有时候照镜也孤芳自赏，越看越觉得自己漂亮，哪里就不能他的？

这就是和恶人好的妙，不问因由地维护你。不过这庇护不是无条件的，像他这样的人，八成和商人一样无利不起早吧！

他和她并肩散步，分拂柳而行，见她不说话了，转过脸来看她，“臣吓着娘娘了？”

他快步月门，两边站班儿的太监对他行礼他也置若罔闻，走近了冲她揖手，“西向的日，娘娘不怕晒着么？”

他里有笑意，背着手：“娘娘此话怎讲？”

音楼支吾一下，怯怯问他：“还要沐浴？依厂臣的意思，今儿皇上是不是……”

她没说完就红了脸，两颊染上薄薄的柔艳的粉，那颜比施了胭脂更好看。他夷然一笑，里微芒，“臣料想有了上回的事，万岁爷不至于那么唐突。不过圣心难测，究竟什么打算，一切仍旧在皇上。臣要叮嘱娘娘几句话，如果皇上有临幸的意思，请娘娘务必妥善周旋。女人的贞洁是最后的本钱，好歹要守住。皇上施恩不是不可，只是未到火候。臣看娘娘……婉媚不足，恐难留圣眷，所以还是先晋位再翻牌，才能叫人信得实。至于怎么周旋，全看娘娘的本事了。像上回咬人的事儿千万不能再发生，要知今非昔比，怒了天颜，后的事就不好料理了，娘娘明白臣的意思么？”

“娘娘说得是。”他呵了呵腰，“皇上这个决定在臣意料之内，所以下令的时候并不觉得突然。早前臣和娘娘提起过南下的打算，刚才向上奏请，连带着替娘娘表了个愿，万岁爷也首肯了。”

肖铎不理会旁的，凝目审视她的脸，“皇上过会就要来，娘娘这么素净不成。臣命人给娘娘备香汤，娘娘好好打扮，是接驾的礼数。”

还是变着方儿的说他坏事绝吧！没看来，她也是个风犀利的人，先前低估了她，只当她傻乎乎什么都不明白。他叹了气：“是啊，娘娘说得没错，皇上当时收权，臣心里是不大受用。不过翁失，焉知非福？臣原本是草芥一样的人，得先皇重才有今天，不说主封赏的东西，就连人都是主的，自己心里明白，还有什么可不平的？”

她忿忿的

音楼听了大惑不解，“东厂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下了大狱的人还能梳洗打扮。”

“这是打算撂挑赖账么？”他低看那纤纤五指落在他的云袖襕上，笑，“咱们打那天起我就对娘娘直言不讳，娘娘他日得了荣不忘记臣的好就足了。臣可不是什么良善人，您尊养在我府里，看不见我的那些坏事，要是哪天见了，只怕对臣再也亲近不起来了。”

曹盎讪讪的，心也是，何郎傅粉都未必有他爹这么好的，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无用，雕琢了反而掩盖了他本来的姿容，画蛇添足罢了。遂弓腰应个是，“那儿这就叫人送过去。”

他仰笑：“娘娘会错意了，东厂的酷刑取文邹邹的名字，比方鼠弹筝、燕儿飞、梨带雨……梳洗是拿浇在上，浇完了用铁刷刷，直到尽骨，这个人就废了。”

两下里无言，她的影就在他梢。他轻轻叹了气，“刚才的话还没有说完，皇上答应让娘娘随臣南下，全是自皇上对您的一片心。今晚圣躬亲临，请娘娘早迎驾的准备。前院已经布置好了，待夜就请娘娘移驾厅堂，这么的，臣在一旁也好有照应。”

他拧着眉剜他一，“你何尝看见我过粉？”

她淡淡地笑，“厂臣这么想是好事，该是你的，你就是虚拢着十指捧也一分不会少。我瞧厂臣一直以来辛苦，有个时机歇一歇，也不是坏事。”

正说话的当，门上曹盎带人捧了木椟来，躬冲音楼行礼，朗声：“请娘娘金安！督主命婢给娘娘送胭脂粉来，都是外贡的上等货，颜也合适，娘娘用来梳妆最为相宜的。”

他说不算坏事，她似乎不大相信，仍旧眯着打量他，“我倒觉得，情愿放弃提督东厂的差事，也比罢免司礼监批红的权来得好。”

他背着手瞧天，想了想：“放着也是多余，都送到太妃屋里去罢！”

曹盎奇：“爹自己不留些么？”

“内阁的票拟不再经厂臣的手，你不害怕么？”

倒叫她猜了个大概，发难是一宗，晚间要来才是个难题。他转替她挡住了日光，故作轻松：“为难倒也算不上，不过缴了臣披红的权，臣总算可以轻省些日了。”

他嘴角微沉，语气无奈：“这些手段是用来对付犯了律法的人，娘娘一不作犯科，二不贪赃枉法，有什么可怕的？再说臣在这里，就算您害尽天下人，有臣给您撑腰，娘娘自当有恃无恐。”

他嗯了声，想起来有些话要代音楼，也不多言，自己过跨院去了。

她翣着大睛看他，“我听说东厂的酷刑骇人听闻，都是厂臣想来的？”

她嗫嚅了下，“有一。”

他摇说不是，“东厂成立有一百多年了，历史只比大邺短了几十年。厂卫杀人名目繁多，什么梳洗、剥、站重枷，全都是前辈们的法。臣接手后无甚建树，不过略略改一些，娘娘这么问，实在是太看得起微臣了。”

她掖了掖脸，视线在他眉间转，和声问：“厂臣怎么样？皇上有没有为难你？”

廊下彤云忙迎上去接下了，给曹盎个福，便把盒请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