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苏不说话，默默看着景辞，等她答复。

嘉禾没顾上规矩礼仪，急匆匆拍门，与白苏说：“好，快将郡主叫起来，元人绕过宣府大同，从北边直取京城，听闻已经过了保定，再有几个时辰就要到京城！”

大约是大雪将至，城上云蔽日，大白天里需灯才看得清脚下。半夏窝在炉边剥栗，白苏倚在灯下一双白袜，景辞懒懒翻着书。因着风冷霜寒，挂在廊下的白鹦鹉挪到屋里，时不时喊“吉祥吉祥”“万福万福”，学会了一大车吉祥话，仍旧还是个长畜生。

第二日辞过梅影庵诸位师太，带上陆焉留下的一队侍卫乘车下山。皇城里少了各正主，显得落寞又冷清，但为景辞省去了晨昏定省，日优哉游哉倒也轻松。

景辞适才同白苏说：“这丫近日藏着心事，炮仗似的一就着，你也少惹她。”

半夏让着了，辫上冒火，“我读书怎么了？我读书是我取，学海行舟不则退，能文能武才当得起咱们郡主的大丫鬟。”刻意咬重了一个“大”字，好生骄傲。

“就是…………就是…………”半夏支吾着，找白苏求救，但这人落井下石，等着看闹，她只有着说，“就是拜堂成亲夫妻啊，陆大人再厉害也是个非男非女的太监，这…………这事太后老夫人能答应么？”

景辞与白苏聊着从前国公府趣事，半夏是个直姑娘，肚里藏不住话，忍了好一会儿，言又止，最终没能憋住，犹豫着开问：“郡主…………您真打算同陆大人…………那什么，那什么呀…………”

“觉着什么？”

白苏羞得满脸通红，捂着脸跑回守夜的小床上，“任你们说，恕不奉陪。”

半夏笑嘻嘻得意，“这个婢可清楚得很，白苏同锦衣卫肖总旗眉目传情也不知有多少日啦。”

“你浑说，再说当心我撕拉你这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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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郡主要吃，婢先洗手去。”说到吃，这才转晴，一溜烟跑去厨房打净手。

景辞抬手一半夏鼻尖，笑：“你呀，真是着天大的心。劳请半夏安心，我自己挑的人，自己心里明白，不论将来如何，我心中全无怨尤。”

见半夏仍旧一副懵懵懂懂傻模样，她便玩笑说：“这个呀，等你有一日好似白苏一般有了心上人便全都明白了，你说是不是啊？白苏。”

半夏急急：“哪能啊，婢跟您正经说话呢，这…………这郡主啊嫁太监，三千年一遭，婢想想都觉着…………”

白苏偷笑：“郡主放心，婢知厉害。”

角，银铃似的声音回在耳边，叮咛他，“路上小心，往来平安。”

景辞翻一页志怪话本，睨一白苏，懒懒：“得了，你就放过她一回吧，哪一次不是把人急得脚？看就要到年下，咱们都和和气气的，来年才有好运。”

下午贪嘴，吃多了栗积，夜里睡不安稳，索与白苏伴在一说话，半夏见屋里有光，也溜来，长长的发散着，肩上搭一件外袍，搬个小凳坐在床边，还是从前几个半大的孩一块儿笑闹。

“荒唐。”她照实说，“您安安稳稳嫁个有家世有爵位的世家公不成么？怎地千挑万选地竟还选了这么个人，本不靠谱，跟了他哪能有什么好日过！”

半夏吊儿郎当浑像是街胡混的张三李四，甩着腰间石榴红的穗，得意：“总说要撕，哪一回真下手？可见白苏心里疼我呢，等成亲，婢定要随一份大礼。”

景辞憋着笑，逗她说：“怎么？半夏不喜陆大人？不想去提督府上伺候陆老爷？”

但今年冬天比往常都要冷上几分，叶落霜起，雾重夜凉，北风呼啸着卷走所有生机，原野山间寸草不留。

他大约是说好，临行前突然间抱了她，分明是寻常告别，在有情人里却割刮骨一般难舍难分，仿佛岁月匆匆，转瞬即逝，恨不能日日与君好。

大约是将近黄昏，日光越发微弱，窗外沉沉不见亮光，教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白苏瞄一垂目不语的景辞，再看半夏，“这是让你惜福呢，嘴那么碎，当心福气都从上漏了。”

应是笑笑闹闹静谧岁月，一个不慎被半夜的嘈杂吵闹惊了魂，捧在手心的瓷瓶落地，仿佛能听见碎裂时划破耳的利响。一刹那梦尽碎，命如飘萍，转成灰。

景辞好笑地看着她，问说：“哪个什么什么呀？恕我愚钝，参不透半夏姑娘偈语禅意。”

半夏嘀嘀咕咕说着，“听说成外聚集一大帮民，没吃没喝的见天儿闹事，昨儿承安门那已经开弓人，小郭儿同婢说，墙下乌泱泱死了一大片，第二天天亮一看，嘿，尸没影了。都说是让饥民拖山里你一肘我一的分了吃，啧啧……想想真是寒都要竖起来。”虽近在前，但说的都是旁人的生死挣扎，到底无关痛。闲得无聊拿铁夹拨炭盆里烧红的碳，翻哔哔啵啵声响，一个一个火星接连上窜，过年似的闹，嘴里仍在叹，“说就隔着一墙，昨儿长庆伯府上大老爷生辰，还鸭鱼的大开宴席，搭台唱戏，闹到天明，墙外却可怜得破棉袄都没一件，饿得要吃死人填肚，您说这世上的事怎就如此不公，民的命竟不如狗畜。”

白苏面红，蹙眉害羞，“这好好的怎么说到婢上。”

景辞还要来凑趣，“得啦，你还不晓得你白苏存了多少私房？怕是京里的贵人小都不如她。”

风也清清，云也淡淡，他回时，人已远，但莫名能看清她嘴角温笑容，如糖一般甜在心底。山长远亦不可惧，因他心中已有归。

夏末大旱，冬又森寒，千万里逃荒路上一家人还能活几个？大都死在栈两旁，蝗虫似的啃光了树野草，为一把观音土搏命，一个个涨起圆的肚，蜡黄的脸，两只凹，张着嘴喊饿，厉鬼一般伸手索命。

转过脸来对半夏，“半夏跑动跑西辛苦半日，好不容易打听来，合该何可茶好生休息。先别忙着说话，栗好吃么，给我一颗。”

“光会说我！”半夏站起来，并不服气，“仿佛你是个木人，一个字听不去，不知人间疾苦。”

白苏笑，“瞧瞧，咱们半夏姑娘近来念上书了，什么人间疾苦，什么朱门酒，随就来，之乎者也福兮祸兮，好文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