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追问，这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问明白的人，追问也白追问。他时不时的就要几分冷血、凶残、以及狡猾来。然而对待她，他又总是坦白老实到了可恨的程度，甚至有几分傻气。

此言一，师爷立刻就从怀里摸了个大袋，从里面掏了红纸卷着的一卷大洋：“对，对，三位老总，原来这钱是你们四个人分，现在成了三个人，还给你们再添五十，这笔买卖得过啊！你们想想。你们悄悄的收了钱，横竖也没别人知，你们把我们全宰了，功劳也不到你们领。对不对？你们再想想。”

“那再添二十？”

有那么十多分钟，他在这位紫廷贤侄旁，是既不敢说、也不敢动。

师爷被枪声震得一哆嗦，第一反应是去捡那染了血的大洋，然而车中传了厉紫廷的声音：“钱不要了，我们快走。”

另一名士兵怒不可遏：“说他妈的话！给老凑一百！”

万家凰心里有了计较：厉紫廷若是随便打发个勤务兵过来守候她，她定然要不痛快，但这张明宪既是副官中的“长”，想必也算是厉紫廷的心腹，厉紫廷自己现在

“多的没有了，你不知前那些关卡上的老总，那下手有多狠。话说回来，有了钱，什么样的娘们儿玩不着？县城窑里有的是！您犯不上在这儿为了这事玩命啊，对不对？”

半开的车门帘，厉紫廷开了：“兄弟，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让我们走，我再给你添五十大洋。”

万家凰狐疑的看着他：“这里是什么地方？厉先生呢？”

士兵之一圆睁二目：“他妈的那是我们的兄弟！能他妈的白死吗？”

他一边说，一边了个手势，表示司令披得彻底，连脑袋都蒙了上。万家凰，转而去审视了面前的青年：“你是什么的？”

“司令刚回房更衣去了，让卑职留在这里等待万小和万老爷睡醒，并带二位去吃饭和休息。二位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卑职一定尽全力办到！”

天黑之后，他们依然不停，只在累得吐了沫时，才放去饮吃草，自己也啃几饼。等缓过一气，他们继续上路，赶在天明之前，到达了平川县外。

她在家时也曾目睹过他大开杀戒，但那时她吓昏了，厉紫廷到底是怎么杀的人，她回想起来，只觉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混；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那枪伸在她的面前，枪声就响在她的耳畔，他开了三枪，震得她那心脏也随之大了三下。而在这三记心之前，还有更恐怖的一声咔嚓——是那士兵颈骨断裂的声响。

“就他妈二十？”

说完这话，她觉厉紫廷仿佛是冷笑了一下，当即扭瞪视了他，她从他脸上找到了那一抹笑的余韵——是个别有用心的坏笑，冷倒是不冷。

万家凰听了这话，觉还是不对劲：“这里是平川县？厉紫廷的司令？”

“是！”

要跑疯了。

师爷在大袋里淘来淘去，还真又摸了三十，凑了一百给了那大兵。三名大兵得了这许多钱，一时间简直有懵，三人并排站着，各人手里全托了满手的雪亮银元。

车跑到了最快。师爷和几名小匪跟着车撒丫跑，都不敢回。车碾过土路上的碎石，颠簸得车架吱吱嘎嘎响。

万家三人并没有看到平川县的城门，因为那时他们支撑不住，早已东倒西歪的睡成了一片。等他们醒来之时，车已经停在了一座青砖墁地的大院里。

万家凰拍了拍下方的翠屏，然后自己掀开帘向外望去，一望之下，心里越发的不安——院太大了，小场似的，前方是几排大房屋，房前每隔几步就站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距离她们不远，又孤零零的立了个军官。

师爷答应一声，一鞭得那小跑起来。

她是惊骇得直了睛，万里遥和翠屏也是如此，只不过翠屏为一个小丫，害怕也只能蜷缩着独自哆嗦。而在另一方面，万里遥搂着那厉紫廷，搂得手臂都僵了，然而不敢擅自的改换姿势。

万家凰这时回过了神，勉拿了几分气：“婚姻大事，我自己主。你认他爹，也是无用。”

万里遥睡惺忪：“嗯？到了？”

第十六章

厉紫廷转过脸和他对视了：“当然不会。”

车上车下的所有人，都预备着再受几盘查，然而前方一片荒凉，虽然也经过了几个村，但那村里至多只有十来人家，以至于战双方都将它忽略不计，这几个村庄便是因此逃过一劫，也让这一队人赶了个痛快路。

万家凰先睁了睛，首先就觉着边不对劲，空落落的少了什么，随即伸手一推父亲，她说：“爸爸，醒醒，他呢？”

连着三枪过后，那三位士兵倒下去，和他们那断了脖的兄弟同往黄泉路上去了。

十多分钟之后，他慢慢扭注视了厉紫廷：“你会打老婆吗？”

“司令……”军官思索着，后知后觉似的，脸上也现了疑惑之：“卑职没亲见着司令，司令让我们往车里送了一床毯，他是披着毯回房去的。”

“厉紫廷……就那么下了车回房去了？也没遮挡遮挡？”

厉紫廷只是捧了那士兵的脑袋一扭，很轻松似的，就扭了那么一声清清楚楚的“咔嚓”。

“您就如同我的父亲一样，当然更不会。”

“老丈人呢？”

万家凰怎么也没想到厉紫廷会忽然开枪。

“回万小，卑职是司令的副官长。”

她向来自诩慧如炬，不受任何人的蒙骗，所以决定稳住心神，冷旁观，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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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三人被金钱冲昏了脑，师爷慌里慌张的就要赶车上路，可就在这时，那伸车外的步枪枪，忽然开了火。

车里一片安静，万家凰保持着端坐的姿态，万里遥也依旧揽着厉紫廷的肩膀，翠屏抱着膝盖挤在三人脚下。几个人乍一看是统一的面无表情，非得仔细观察，才能看除了厉紫廷之外，其余三人随着那车颠簸的节奏，全在匀速颤抖。

车响，人却不响。

万家凰现在几乎对大兵患了过症，一瞧见穿军装的，就要心悸。而那孤独的军官见她下了车，立刻小跑着过了来，对她一立正一敬礼：“卑职张明宪，向万小和万老爷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