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姜云舒一怔，随即失笑，“不，若我没想错，应当是友非敌。”

然而这念刚刚升起，她心就蓦地一凛，先于思维，脚下已经猛一地，形借力退开数丈，如柳絮般轻飘飘在风中旋了半圈，才缓缓落回地面。

说完，不等周堇反应，便掩饰什么似的偏一笑，伸手将他往旁边一推，眨了眨：“哎呀，艳福来了，夫君快去享受吧，家就不打搅了！”

百集之下，初时的愤怒倒是淡下去了大半。

如同冥河之中的波涛，仿佛就会这样一去不回。

泪，脚步沉重而迟缓，无声地作别生活了半世的故土，也作别了所有曾经珍重过的知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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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萚长兄威严十足地板着脸，只拿角余光瞥她，却没料到瞧见了这么一副怂样，脚下不由微微一顿，忽觉有熟，细细想来竟颇像当年代父祖教顽劣幼弟时的景象，心下难免一阵好笑，却又隐隐生抹酸涩来。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却猛地顿住，扇“啪”的一声合拢，用力抵上眉心，像是在费力地从记忆寻找什么蛛丝迹。

这可真是自作孽！

姜云舒僵住：“……”

她的模样太过郑重，周堇也不由严肃起来：“是你的对？”

幽冥之中自立为王的野心家只怕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简直多不胜数，好在大多都是些滥竽充数的小角，抹布撑在竹竿上充作帅旗就敢自封山大王，就算混到投胎转世那天，占下的地盘也不过掌大，让人连费心记下他们名号的兴趣都没有。周堇闻言便顿了顿，一时没想起来能对号座的一方鬼雄，便忍不住了嗤笑的神情：“没听说过，别又是哪里过家家……咦？”

她顺手揪了一到腰际的野草，在脸颊上搔了搔，漫声笑：“在下远来是客，怎么主人家火气这般大？”

一个低沉而严厉的声音在她后斥：“谁给你的胆！这般胡闹！”

姜萚面冷肃，不为所动。

“……这么好说话？”姜云舒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但还没琢磨明白，不防脖后突然一凉，汗都齐齐竖了起来。

简单的三个字听在人耳中更胜天籁，姜云舒如蒙大赦，只觉脊梁已毫无骨气地了三分，连忙老老实实跟上去，规矩得连发丝都不敢在风里飘。

军帐迸发来的森然杀气陡然一收。

长长的纸卷已经展开到了最后几寸，依旧记述着近日遭遇过的各路兵，除了短兵相接过的，也有些只是远远打了个照面，便警醒地避让开来了的，姜云舒目光扫到末尾，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略显黯然的眸倏地一闪，仿佛被上面的内容攫住了心神。

他又思索了一会，摇摇：“不成，实在记不起来别的了。怎么？那些人和你有旧？”

便在对方一叠声的“三缺一”中落荒而逃。

好半天，周堇才皱着眉重新开：“我不知是不是记错了，但大约是年前，有支收鬼枯藤的商队从西北回来，恍惚提过有这么一路人，说是兴起不久，但似乎势颇足……只是酒后几句闲谈罢了，后来我没再听说过这事，若不是你今天特意问，我还想不起来……”

姜云舒立刻识时务地闭了嘴，偷偷挠了下鼻，以为十分不可思议，姜萚是端方温和的君，对她也一贯护，便是再生气，也说不难听的重话，可她这辈天不怕地不怕，嘻笑脸胡搅蛮缠无所不通，却偏偏不敢在姜萚面前造次，也算奇了。

姜云舒十分会看人

而姜云舒盘坐在树梢上看完了这场戏，而后摸着下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避开府中探，循着纸条上记述的地，偷偷摸到了人家的中军帐前。

南方沃野千里——说丰饶沃这样的字词不该和幽黄泉联系到一起，但依照两年来的见闻，彼此殊途的两世，其实仍是相似的两个天下罢了。只不过，连年的战之下，滋养土地的并非是农夫施下的料，而是不停洒下的鲜血。

周堇便也沉默下来。

姜萚倏地抬起，神愈沉，一言不发，单凭一个冷冽的神就生生把她剩下的开脱给堵了回去。

良久，在周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姜云舒低声叹：“不到尘埃落定的那天，我也不知咱们的究竟是对是错，但无论对错，都没什么可后悔的。”

她托着纸条的手好似抖了一下，面惊疑不定，良久，忽然问：“你可曾听说过庆王的名号？”

不后悔，只是难免难过。

她随手从储镯里取了张绿幽幽的符纸，一手执笔，可刚一提腕，却又犹豫了，神几度变幻，直到笔尖紫黑的符墨渐渐涸也未落笔，反而重新把东西收回去：“劳烦你也先别传讯给那边，免得他们空喜一场，等我先去庆王军中探一探再打算！”

看她低眉顺装了好半天鹌鹑，姜萚叹了气，负手转过：“跟我来。”

她全都快僵成了木，脑里却在千回百转，片刻之后，手一抖，那长长的狗尾草落了地，而她脸上则飞快地换上了一副狗的讨好神情，转过来，嗓里拖开了一波三折的长音：“哥——我可想你啦！”

纵然迟，四月初的时节里，只需一场雨，野草就趁夜窜了老，给荒芜了数月的原野染上了一层郁的新绿。风草低，衣甲与□□刀剑偶尔碰撞，轻而脆的声响正好掩盖了由远及近的浅浅脚步声。

姜云舒溜达到了主帐边上，暗自咬了咬腮帮，觉得到了这会儿还没人发现自己，难是她想错了，这一军的人全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架……

姜云舒顿时牙疼起来，想起方才他释放的那番几将人没的威压与杀意，知是自己不够谨慎，行动莽撞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小心翼翼地退开半步，厚着脸求情：“十二哥，我错了，我真知错了，可我这不是因为……”

周堇循声回望，果然瞧见遍寻牌友而不得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奔了过来，神之切，行动之迅捷，活像是扑向窝的两只黄鼠狼，他登时浑一抖，再僵着脖一转，却发现姜云舒这没义气的跑得比兔还快，早已无影无踪，顿时连哭都哭不来了，只好慌忙以扇掩面：“唉哟！我突然想起来岚还有事找我，真有事，急事！改天、改天再陪你们玩！”

姜云舒仍盯着纸条上的字迹：“兴起不久……”她喃喃低语半句，忽而长一气，将纸条递回给周堇：“这上面所说，这位庆王很是有些奇怪，势力扩张异常迅速不说，旌旗上还不书王号，反倒是个‘姜’字，虽说怪人到都有，但我有预……我得去探探他们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