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顾四见状亦是震惊非常，一僵，心中大叫不好不好，正不知如何收拾这祸事时，却闻云公着气：“不必吃它，不必吃它！我病在心不在，岂是人参三宝丹能治的？再说，我久病缠，中血已成瘀，方才吐这血才舒服些。雩儿，来吧，快快扶我这老起来，快快把这

云公枯手一颤，两行泪落在怀，眉皱成一团，把一对姻缘符轻轻在心，仰无声地哭：“三十二年了……”

世上惟剩云公一人心知这玉符分，顾家执，云家执，榫卯机关开合，一双姻缘符便可合二为一。云公打八分神，双手稳稳地接过符，睁大了昏老，对光把它端详挲一番。此符长仅二寸余，形如新月，玉白如凝脂，可惜似曾被人摔过，有三裂纹贯穿尾，之后又用金漆填补好了。他从枕下悄悄摸一副系着蓝穗的符。符固是他贴所藏之。姻缘二符相合，天造地设，恰成一对。

漱石居是前年专为云公养病而造的一居所。顾四稍一抬，心忖这门楼上的“漱石”二字，狂草若风，不输气骨，正合云公闲散心境。他已是个卸去官职的白首老翁，想必倦于宦海沉浮、战场拼杀，惟求养老而已。内有山有，杂植木，散养着五六仙鹤，或卧或立，或振翅畔，或踱步松下。枝叶影间有一扫地老仆和一灰衫药童正在谈笑。一老一少见有来客，便拱一拱手，退在一旁。

一日闲午时分，小僮霍雩等仆从领顾四先生了云府，过了正厅，穿过偏堂，转过几游廊，请他在凤鸣台歇脚。凤鸣台筑于梧桐林间，取“凤栖梧桐，清声玉碎”之意。新翠叠影，鸟雀啁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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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玉芝堂，西卧枕峦阁、观月楼。凉亭药栏散布其中，廊桥相通，、径。飞红滴翠，石怪清。

霍雩大惊失，急呼来人。外那药童闻声疾奔门，险被一门槛绊倒，连忙献上人参三宝丹来应急，又飞也似的门去城南莲观请梁丘大夫去了。

霍雩等人用一只径约一尺二的墨玛瑙碟奉上了些鲜果细。有岭南的龙荔枝，西域的石榴，有富茶社的牡丹卷、白梅酥和山茶饼，凡此类等，无所不。顾四谢过，拣着两三样尝一尝，随后便枕梧声雀鸣而眠。许是舟车劳顿，人已疲极，这一晌竟然无梦。

待得他小睡初起，已是暮四合，一残沉沉坠。他随霍雩下了凤鸣台，转过几弯，几山石，一小拱门，在依稀竹影中方得见漱石居。

霍雩拱立在侧，悉听吩咐，把顾四那半副玉符递去帘内。

小僮霍雩躬请顾四，设座奉茶，灯相照，引与云公相见。灯座作灵鹤衔芝之态，烛火跃动在鹤目间。漱石居内尤为清雅简素，无非列着两架书，供着一盘黄佛手，置放了几盆兰草而已。云公榻侧架着一炉黑红的火炭，放下一纱帘，又设一洒金素屏风相隔。屏风灯影朦胧中，顾四不见其人，惟闻其声，重浊嘶哑，间或微咳，尚存朝臣家主之威仪，但已是十分苍老了。

三十二年了，前尘往事，已不可追；半生羁绊，情如梦碎。蓦地一阵悲恸，心如刀割，肝寸断，真真是天崩地裂、无可回。千般愁、万恨齐齐涌上心，势如奔惊雷，猛不可当，化作一殷红的血将来，飞溅上了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