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那件从台湾带来，在寒冷的天里，随温度下降而失去存在价值的咖啡连帽铺棉外右侧袋，亚麻律拿手机。他摆着，见时间一过四，他随其他旅客一同走过天桥，步上月台。

「也许她儿刚娶媳妇呢！」

既然如此，被猎杀的对象若只有一个，会受伤的人理当也只有一个。

他知该走了。

售票前，亚麻律排了十多分鐘，这才到他买票。

「请给我一张到兰州的座，谢谢。」

亚麻律站在郑紫住楼下，他连打了三通电话，这是他第一次连续打三通电话给一个女孩。他只揹了陪伴他多年的摄影包，上最近才买的帽，他望着郑紫房间那片窗，说：「再见了。」

想看雪，去北方很容易看得见，但亚麻律想看的是上海的雪，他想看看这座居民人数比整个台湾还多的城市，这个中国的缩影下起雪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想好的时候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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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麻律不觉得苦，只觉得时间逝的速度比想像中慢。这一趟来，他没有特别计画要什么，最近许多事情一气涌上来，反倒庆幸没有把日排得太满。

规划一月的旅行之前，亚麻律得先保护自己不要生病。他住的房间虽有空调，却没有气。到了夜里，当房间的温度降到趋近零度，他只能穿着长衣长，裹着棉被睡。

郑紫的手机，过去除非生病或特别需要休息，长久保持二十四小时开机，夜晚是男人兽大发的化剂，也是她每日工作的峰期。现在则是为了亚麻律而开，让亚麻律随时都能找到她。睡不着的时候，听听和亚麻律说话的微信语音信息，也是一乐趣。

亚麻律转侧向门的方向，他看到自己的妹妹，然后看到自己的弟弟，还有爸爸、妈妈。在他们后好像还有一个人影，但亚麻律任凭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影的面孔。

「不好意思，给我一张车票。」

家人们没有回应亚麻律，他们站在那里，有像善澄，不言语便有如雕像。

「教授对我的报告，都没有任何意见吗？」亚麻律最近两週的报告，黄达教授都没有回覆，连写着「知悉」两个字的简讯都没有。教授好像忘了他的存在，这是亚麻律追求的，一个寧静的，与他人保持安全距离的生活。就在与人们隔绝的日即将成真，心底却又有些不捨。他不知自己捨不得什么，是捨不得自己离正常人其实差异不大，也许再努力一就能完全他们。还是捨不得某个特定的人，他想起章秀华。他记得从小到大，遇过几位像章秀华这般，傻呼呼地想跟他朋友的女孩。

亚麻律心底有些忐忑，这是过去没有的，「是上海这座城市使得我患了心律不整，还是某人带来的呢？」

「我真的喜麻律吗？也许我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喜他。不！我不能喜他。」郑紫开始给自己找理由，找理由离这段关係。离意味着拥有主动，主动意味着控制，控制意味着避免受伤。

萧宇桐的资料本就是一个引掠夺者的香，谁拥有这块，谁就会成为被猎杀的对象。

「我还没想好。」亚麻律盘算了两天，他随时可以发，但自己似乎陷郑紫这个温柔乡，不见昔日即知即行的果断。

大地还在沉睡，亚麻律和其他人类，同样不死心的想从大地手上争得时间。

在亚麻律后排队的是一位双手拎着大包袱的先生，一脸羡慕的对亚麻律说：「年轻人，你运气好。通常这些卖票的一耐心也没有，成天摆张臭脸，说不到三句话就想把你给赶走。她竟然愿意跟你在这耗上，真是太打西边来。」

亚麻律打了一辆租车，一路到上海南站。他想揭开萧宇桐曾经指引的那个祕密地，金昌。

郑紫睡在亚麻律的肩，可能月圆之夜的关係，两人迟迟无法眠。

「卧铺没有了，座还有几张。」

过了新年的第一天，上海的气温骤降，比亚麻律预估的还要冷。住在温的台湾，很少有机会验低于十度的低温。但在上海，还算是一个温的新年。

「你们都好吗？」亚麻律以细如蚊的振翅声，对暗囁嚅。

月台上除了车站和列车人员，还有正在装载与卸货的工人。

和亚麻律在一起，郑紫有好像在吃剂量的抗忧鬱药的恍惚，清醒的时间和不清醒的时间，有时候前者多一些，有时候后者多一些。就像想脱她衣服的男人，和想送她衣服男人，有时候前者多一些，有时候后者多一些。

「去哪儿？」售票大门嗓门不小。

「甘肃，有到甘肃金昌的车吗？」

稍早，郑紫送走一位年近半百的熟客。淋浴时，她不小心让手机掉洗手台。手机后，立刻死机。她看时间晚了，索给自己一晚上的清静，明天一早再去维修。

亚麻律在等待上海下雪。

亚麻律和郑紫，他们之间的关係曖昧不明。郑紫想要跟亚麻律确定关係，但她不敢说。亚麻律大多夜晚都回自己的小屋，很少在郑紫家过夜。

亚麻律躺成大字形，他一吐气，就在房间里化成一团雾。

「阿律。」

亚麻律拿着车票，薄薄一张纸，通过剪票，象徵的是一段未知旅程的开始。

他想通了。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用力甩，断了这条思路，好摆脱令人自厌的心悸，亚麻律尚未察觉自己内心某力量在发酵。这力量不完全由他自己引发，有一天亚麻律会明白，人内心若被某个人下真心的，就会长一棵永远佔据心底一个位置的苹果树。

「你决定什么时候动？」郑紫问。

「我会的。」

有个声音从亚麻律后，房间黑暗的角落传来。

「这里没有直达车，你可以到兰州转乘。」

她们都失望了，是自己让她们失望了。

上海的铁站在虹桥，上海南站是上海普通铁路的主要运输。在中国因为幅员辽阔，四通八达，能载送上亿旅客的火车是最重要的通工，从速度与价格最，五个小时能从上海抵达北京的铁。还有价格最低，速度最慢的绿车，而绿车中最不舒适的便属座。大半夜，有许多旅客，或是因为要转车而在车站外形成一个个小团。

火车的空调压缩机气孔，排阵阵白烟。

他知该如何完成救赎。

「还有卧铺吗？」

「我只是想要一个孩，不是男人。」郑紫提醒自己，男人不值得相信。郑紫每每察觉到自己意志动摇，就会唤醒每一撕心裂肺的伤，折磨自己，同时提醒自己。

亚麻律侧躺着，他面对一大片落地窗，从二十四楼的度眺望，能看到夜空，以及远方闪烁红光的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