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暗香（二）

“老师说的是，清风朗月本无常主，闲者才是主人。”虞绍珩中应着，细思许兰荪的话，却觉得“退思己过”四个字有些怪异。

虞绍珩：“学生是觉得，以您的学养才识，如今便赋闲在家未免可惜。”

虞绍珩却站着没动，“我也是许久没有下厨，见了技，正好借您的厨房一用，请老师尝尝我的手艺，还请师母不要见怪。”

叶喆一听，凑趣：“书我没有，酒我多的是。今天拿得少了，下回我多搬些来。”

虞绍珩思前想后几番犹豫，还是问：“听说老师辞了教职，那今后……”许兰荪了然笑：“你放心，我自己有些积蓄，现在也在给几本杂志写文章，生计尚不至于发生困难；只是以后要少买些书，少喝些酒了。”

苏眉见惊动了丈夫和客人，面上又是一红，急着想要将那鱼抓回去，然而她柔荑纤弱，又心慌气躁，那鱼垂死挣扎间力气颇大，一个没有抓牢，那鱼奋力一纵，又从她手里打着了来。许夫人更觉得狼狈，涨红了面孔还要再抓，虞绍珩连忙上前一步将那鱼捡了起来，只是一个沾尘带血的活却不好在她手里，便自己拿厨房，拧开龙冲洗。

许兰荪悠悠一笑，“后来，他们夫妻二人一直相敬如宾，即便夫人回一趟娘家，也是隔日必返，无他，只因为先生菜得太好。”

虞绍珩轻笑着摇：“家母……”

孙兰荪听着，连连，“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个笑话，先前我们学校有一位教数学的教授，夫人极厉害，一言不合就收拾行李搬回娘家。每回都是他上门赔礼，长揖到地恳求夫人回来。我们问他，怎么就不能有骨气一？

他娓娓而言说得正经，其余三人却都莞尔。绍珩抬间，见苏梅立在门边，斜柔光穿过丝蔓陆离的架，在她面上印了淡淡的影，眉间一嫣红致如画，他蓦地心弦撩动，仿佛一册记忆久远的相簿不经意间掉了一页。

“家母不大肯下厨，我菜是跟家里的大司务学的。说起来，父亲倒还指过一二。”

虞绍珩在厨间里笑：“这是我们的不是，来拜望老师是学生的礼数，没想到反而给您添了麻烦。”他把那鱼拿到池上冲过，看了苏眉方才划在鱼上的刀痕便知是不通厨艺的生手。他把鱼在砧板上想要剖解，却不见架上有刀，四下一寻，一把新光灿然的菜刀居然跌在地上，他心下暗笑，捡起来洗了，手起刀落剖了那鱼，三两下刮鳞线：

许兰荪蹙了蹙眉，有些尴尬地笑：“听着像是我家厨房里了事故，我去看看。”

许兰荪见状，对妻笑：“那就随他们吧。俗话说，三代为官，才知穿衣吃饭，看来绍珩是有几分家传心得。”

许兰荪：“你拣顺手的吧，她也吃得。”

“真是不好意思，还是我来吧。”

许兰荪忙：“不必了，虽说我留过洋，可是洋酒怎么都喝不好坏来，平日里无非小酌几杯黄酒就是了。我不是同你们虚讲客气，你们确实不必替我担心。”

“师母，这鱼您是想怎么？”

正在这时，只听屋后“哐当”一声锐响，还隐约伴着一声女的低呼。

苏梅听了更是诧异，“虞先生会菜？”

“你菜是和你母亲学的吗？”

他这样一说，虞绍珩和叶喆也跟了来，果然见许夫人苏眉正慌慌忙忙地从后院厨间里来，地上躺着一尾三尺长鲜鱼，上带血，兀自挣扎个不住。

苏眉还想再劝，叶喆已闪了厨房，帮着虞绍珩解了外搭在外。

叶喆见苏眉半低着，嗫喏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样，连忙笑：“这么大劲，看来是条好鱼！”

02、暗香（三）

一时三人皆笑，许兰荪叹：“叫你们看笑话了。我夫人从前在家里，是十指不沾；我呢？百无一用是书生。搬到东郊这些天，厨房里事故频频，幸好没有客人登门，尚能每天下面应付。这几日，黛华特意学了几菜，想要招待客人……见笑了，见笑了。”

苏眉不料他一个年轻男竟有这样利落的厨艺，听他如此一问，更觉得窘迫，忙：

这是正式介绍，虞绍珩和叶喆又同这位许夫人寒暄问好，待她去了后堂，才又坐下和许兰荪说话，少不得将虞绍珩带来的品评一番，许兰荪又问了他二人的近况，略作勉励之语。

细看之下，见虞绍珩起菜来手法娴熟，着实比自己明许多，愈发不好意思起来。许兰荪是“君远庖厨”，可自己一个主妇连准备一桌家常便饭招待客人都不能，却是太过失职，赧然之余，更对虞绍珩这手本事多了两分艳羡：

叶喆方才见苏眉和那鱼“搏斗”，又听了许兰荪的话，心若是叫这位师母掌勺，还不知晚上能吃些什么，反是虞绍珩的手艺他尝过两次，靠谱得很，当下便帮腔：“绍珩说的对，我来打下手，您就歇一天吧。”

绍珩虽然有几样拿手的菜式，但以往不过是在家宴中多奉一菜讨父母心罢了，独自整

人苏眉，小字黛华。”

绍珩笑：“其实家父也很少动手，只是说夫有言，不厌，如果吃得不好，人生在世就少了一大乐趣；自己会，便不求人。”

虞绍珩指着叶喆帮手备料，许兰荪便坐在近旁的石凳上笑看。只许夫人苏眉总觉得这个局面十分得过意不去，可又实在不上手，只好站在厨房门边，以备他二人有事“咨询”。

许兰荪沉间轻叹了一声，：“我们这一代人，年轻的时候想法太多，自许太过，总以为自己无事不可为，犯错也太多；到了这个年纪，该是退思己过的时候了。”说着，垂眸一笑，“且不说那些大理，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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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此君发愤学厨，只待有朝一日夫人再不顾而去，他也可以有个扬眉吐气的机会。”他说到此，住不言，叶喆抢先追问：“那后来呢？”

他原想笑言一句“家母的厨艺未必比得上您”，又觉得虽是戏言，但未免有嘲讽之意，便改：

虞绍珩听了抬一笑，既不附和也不谦辞，打量着厨房的台面问：“我知老师是能吃辣的，不知师母能不能吃得？”

他说，骨气是有的，奈何肚不争气，别的都好说，只是一样：夫人一走，家中无人治馔，一天两天犹可，三天便捱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