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幼寄养在外，多年来从未踏傅府一步，却凭着父亲的一封封家信，倒也从未错过家中大小消息。

那时习武苦，读书苦，时常跟着一群没长几岁的师兄师外行走江湖更苦。

当年傅懋安疾病辞世之际，梁锦棠正在边境领河西军与成羌苦战；直到战事稍定，援军赶到，接手战场，圣旨宣召他回京，他才得以前往傅懋安坟前祭拜。

梁锦和陪他缓缓行至中，忽然停下脚步，抬看着昏黄的天，笑意温平，倒也不像当真责怪：“今日家中宴客，你竟连留下吃个晚饭也不肯。谢世伯本是无心的，你怎好跟老人家计较？”

七岁那年，在她终于可以独自看完的一封家信中，父亲新添了一笔内容：

今日原是梁锦和让人给他送去了亲笔家信，告知他家中宴客，各世家长辈、梁氏亲族俱在，要他务必空回来个面以示隆重礼数，他才向光禄府告了半天假，不情不愿地现在此。

还譬如，梁

为梁家家主的梁锦和，自然以晚辈的礼数周到应着，余光却始终关注着三弟的神情。

不过吾儿不必担忧，为父少年时也曾号称“东都小霸王”，对这样被骄纵的熊孩岂有治不了的？照死里打一顿也就好了。

虽未行过拜师礼，可梁锦棠确实是傅懋安在世时唯一亲授过的人。

年幼时识字有限，每每收到家信，只能执拗地央着师父替她念一遍。

开蒙后她在识文断字上很是下过一阵苦功，为的就是不愿错漏家信中的一字一符。

“齐光，傅伯父过世已有五年……你，也该放下了。”

见他不答话，梁锦和也只能无奈轻叹。

譬如，某年某日梁家老三试图逃离傅府，还没翻上院墙就被扯下来险些打断狗；

从那之后的很多年里，父亲的家信里总是常常现关于“梁家老三”的。

父亲常在信中与她讲起家中闲事，讲他自己幼时在东都老宅时的见闻，讲帝京风光，族中人情，太新立，长在学堂闹过的笑话，母亲发过的脾气，与家中好的几大世家之间盘错节的情谊与利害……

我有一个女儿。

许多事，他自己知就行了。

又譬如，梁家老三不肯老实练武，被一句“我女儿已在江湖上小有名声了你竟还只会闹小孩脾气简直可笑可耻”给激得，活生生倔气地蹲了一个通夜的步，导致好几日下不了床；

年少时的梁锦棠个鸷乖张，梁家上下束手无策，只好将他由傅懋安束。从七岁至十六岁河西军麾下从戎之前，那十年的岁月，他几乎就是在傅家长大的。

为父新收一徒，较你与云薇只长数月，却顽劣桀骜，竟连声师父也不肯叫的。

梁锦和怕三弟是因谢世伯的话忆起这桩旧事而伤怀，这才不放心跟了来。他是家主，又是兄长，素日里对这个三弟关怀不多，也是这个三弟一向不大亲近人的缘故，其实他是很享受兄友弟恭之和乐的。

“算了，若是不能说的事，那便不谈了，”梁锦和贴地话锋一转，“不过，为兄还是很想了解，那句你一听就会心中发的话，究竟是什么？”

对兄长的误解梁锦棠并不想分辩。

这两日她总是反复想起十四岁之前在青衣的时光。

兄长哈哈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一副莫能助的幸灾乐祸。

“算了，大哥可转告谢世伯……”踌躇半晌的梁锦棠长长吐一郁气，神莫测地对上兄长茫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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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傅攸宁。

老人家一盘棋忽然被他杀得丢盔弃甲，此刻正老泪纵横地复着盘，只是悲痛地挥挥手由他去了。

比如，那句他一听就会发的话，其实是——

梁锦棠自接任光禄羽林中郎将一职后，便一直独居在京中那座陛下赏的宅里，平日里若无大事，他也难得回到城郊这座祖邸大宅的。

扶风梁氏与青傅氏同为煊赫数百年的世家，素来情不薄。

梁氏祖邸今日宴，此刻是朋满座，宾主尽。梁氏弟正各行其责招待来客，见他起似是要走，也不多问，大都只淡淡颔首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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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梁锦棠的渊源？

梁锦棠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凶狠的白，却避而不答。

她是这天底下最勇敢的好姑娘。

扶风梁氏七十一代，排行第三，字齐光。

对了，还未将他的世说与你听。

“并不是为着这个，”见兄长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梁锦棠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挪向院中凉亭，“大哥，你有没有那，每每听见便会心中发的……一句话？”

梁锦棠本懒得搭理这话题，摧枯拉朽般了结这盘棋后，就顾自起向世伯与兄长辞行。

“虽说傅维真年幼，傅云薇也早已嫁人妇，可青傅氏嫡系血脉并非就没别人的。”虽说那人好像也并不多。

他幼时被骄纵得无法无天，在同龄孩中并不大得人缘；后少年从军，回京后又惯于独来独往，与世家同辈们几无情，因此这样的场合对他来说当真索然无味，若不是看着嫡亲兄长的面，只怕是连这半日也待不了。

仅有的温时光，便是隔三差五收到父亲自帝京千里发来的家信。

索月萝的这个问题直到次日夜时，仍萦绕在傅攸宁心。

“啊？谁？”梁锦和闻言大惊失，心莫非傅伯父当年还有不为人知的私生？

梁锦和听得一雾，却还是很欣于三弟难得的吐心声，于是关切地追问：“什么话？”

謇将憺兮寿，与日月兮齐光。

未看梁锦棠的棋风变化，又落了一后，转向梁锦和抱怨：“可惜懋安兄的女儿嫁人，儿尚年幼，下青傅氏的嫡系血脉中并无太的弟，不然老夫也好效仿你祖父当年的决断，将人送到傅家‘易而教’，好生治治笙儿那顽劣的德。”

梁锦棠立瞪了兄长一，见兄长目光执着又诚意，只好语带寒气地：“‘我有一个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