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叁年有多久？够婴孩长成少年，够朝堂风云变幻换了叁四回格局，也够云衢从官场新锐到正叁品堂上官。可对钟杳来说，十叁年是日复一日的忍耐，是看不到曙光的苦熬，是从中解元的风光到相夫教的平淡。她也曾想过放弃，放弃曾经的理想，抛弃曾经的姓名，就当自己真的生长于山野，没见过广阔天地，如闭乡间每一个村妇一样，只将丈夫与儿女视为一切，知足便也就能长乐。但，不甘心。她怎么能甘心。若没有这场变故，十叁年，她至少也快穿上绯袍了，多少也能执掌一司权柄了。可她连这梦都不敢，梦里有多风光，醒来就有多落寞。她不去想，只看着前尽力去，她是阿远，是瓦寨的寨主夫人，是焦有常的贤内助，是给寨内那些家长里短的纠纷主持公的人。她得很好，十叁年过来，她在寨里也有了些分量，她的裁决诸人也都会听。谁家的夫妻打成一团，谁家的儿女不孝，谁家的兄弟闹分家，谁家与邻里争吵……乡间日就是这样，瞧着和睦质朴，细看又是计较。钟杳走不寨，但她在寨里却又有着些许权威，众人夸赞礼遇，说她有多好，钟杳笑着应了，却不往心里去，这些人在寨里是淳朴的乡民，去却都是凶神恶煞的匪。更何况这尊敬这礼遇只有一小分来自她自己，大分来自焦有常，她清晰地知这一，有时候也觉得厌恶。但她需要这样虚假的权威，无人注意的家长里短闲言碎语里，她探知了这个山寨的一切，青壮去了何、带回多少钱财、后山产几何、又运去了哪里……有心人能够用这些零碎编织全貌，她就是这个有心人。&59430;圕請到渞橃網詀：&120109;o⒅.&120044;&120105;&120218;&120199;

她不知知晓这些有什么用，她大概也等不到去报官的那一日，但她还是在这么，至少这样她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好在，她等到了一个云衢。焦有常跟她说抓了个特殊的人，不好走漏风声，要她亲自去照应，她面上不情不愿，心却在狂。

焦有常他们药翻了云衢，只将她关起，却又不甚上心，倒给了钟杳机会。云衢看着便是权贵，穿的用的无一不是上品，钟杳在她上搜了一圈——用料工无一不的玉佩、名贵香料的香、记了琐碎见闻的手札……还有正叁品的官符和调兵遣将的兵符。

钟杳的手都在抖，这般重要的一个人就这样送到了她的前。她在昏迷的云衢边坐了好半天，从激动得颤抖到慢慢沉淀下来，她将所有满溢的情绪又一收回去，直到看不任何异常。走去她又是那个泼辣能的寨主夫人了。

她不动声地观察云衢，这个人很特别，冷静自持，不喊不闹，还试着激怒她策反她。钟杳悄悄叹气，这样的人真的让人心生嫉妒。

她作了此生最大的一个赌，赌上十叁年积累的所有和自己的一条命。这是她与命运最后的搏斗，若不成功，那便成仁吧。

好在她赌赢了。

十叁年，她第一次走山寨。她站在云衢边，见证了焦有常、瓦寨乃至叁大豪族的覆灭。她在大军之中看见了十叁年不曾见过的楚州城。

家，还在吗？家人，还记得我吗？故园，还是旧日模样吗？

是，也不是。她的父母妹见她返家自然是欣喜万分抱痛哭。她的父母生了华发，却还朗，她的妹妹成了家也还是那的模样，家里多了小辈的笑，添了件，大却也不变。可她总觉得不对味，是父母看见她便心疼的模样，是阿妹没有说的惋惜，是小儿辈看着她好奇的目光，是家中生怕她伤心的小心翼翼。

她与她的过去隔了一层细纱，朦胧、虚幻，手可及，却也难以企及。十叁年不曾动摇过的心，忽地生了裂痕。

然后有个人从薄雾的那边走了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是谢悯。

“我本是陪临走一趟外差，顺便探个亲，却不想得在楚州留驻一段时日。但家中本就不大，阿成了家，孩们也大了，我久不在家，屋都分给他们了。这下倒是无可去了。”她们并肩坐在河边的石上，河边有孩童嬉戏，笑闹之声忽远忽近，谢悯与她说着闲话，脚尖踢着足下石，有些犹豫地，“临与我说大人把太守府外院划了来给暂时找不到合适住的属官去住，问我要不要先去住着。阿杳，你觉得合适吗？”

钟杳回过神，奇怪地看了她一：“你与同僚不睦？”

“没有啊，怎么这么问？”谢悯疑惑。

“那有什么不合适？太守大人仁德，有什么不能的呢？”

谢悯解释：“大人虽是这般说，但同僚们却都不愿意在大人底下呆着，宁愿去住破旧的公廨或是价赁一宅。除了临，目前还无人要住到太守府。”

“方大人就不在意？”

“临与大人情匪浅，她住内院。”谢悯挠了挠脸颊，“我手也没什么钱，便想厚颜去住。阿杳，你家应也与我家差不多吧？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你是公，我又算什么呢？”钟杳笑笑。

谢悯悄悄看她脸：“临还与我说，大人缺个幕僚，叫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屈尊？”

钟杳自无不可。云衢很忙，连带着她的幕僚和属官都忙得不可开。但在这样的忙碌中，钟杳渐渐地开始觉到了久违的脚踏实地，她的灵魂飘了十叁年，终于重新落到了地面上。

她回家的时候少，阿初给父母带着，她还小，记不得瓦寨上的那些事，跟祖父母玩了两日便熟了，父母也喜她的乖巧可。钟杳便一心放在公事上，忙却也充实，好像过去的十叁年才是一场梦。

谢悯与她住了同个院，说着有个照应，但钟杳知她在挂念着自己，便应了，住了一段时间却发现，需要被挂念的其实是谢悯。这个人不知怎么活到这么大年纪的，吃的用的都没什么追求，够活就行，糙得很，也没什么烟火气。

“你的日就这么过？”钟杳看了几日，忍不住。

谢悯茫然：“怎……怎么呢？军中一切从简……”

钟杳打断了她：“你早就不在军中了，更何况魏将军的军中也不是这样的。”

谢悯接不上话，只是笑。钟杳懒得说她，往后制新衣、添件也带她一，空的小院开始满起来。忽有一日推门回来，谢悯麻木迷惘的灵魂突然被动了。她年少时不是这样的，那会儿她喜吃零嘴，喜鲜艳的衣裳，瞧见别人家的宝走不动。那时候的她无比鲜活，但过去的十叁年困住的是钟杳，走的却是谢悯的魂。丢的是钟杳，放不下执念的却是谢悯。她久久地站在院里，瞧着满满当当的屋，突然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明朗，角笑泪。

谢悯重新找回了自己，但她还记得二十多岁时的怒火，特别积极地合着魏立澄清理各大山寨，时不时便会消失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血污。

钟杳听见隔传来的开门声，披上衣服来，果然瞧见了一狼狈的谢悯。

“阿……阿杳……”谢悯仿佛逃学被抓到的小童，期期艾艾地唤。

钟杳走过来，无奈地问：“这次又伤到哪里了？”

“小伤小伤，就一外伤……”谢悯讪笑。

“快洗洗吧，洗好了我给你上药。”

谢悯却不动，红了脸，小声：“夜了，不好去厨下要，我就在院里打一桶井洗洗，你……你……”

钟杳瞪她：“谢悯，你还记得自己是个女郎吗？井清凉伤，你……”

谢悯求：“阿杳……你瞧我脏成这样，不洗洗如何睡呢？我是铁打的，在军中的时候没少这般洗，无事的。你……你回屋去……我好了便唤你。”

钟杳看了看她一脏污，也知没有什么办法，便顺着她的意回了屋。谢悯松了气，阀好院门，回屋取了布巾和换洗衣裳，又自井中提了一桶放在一边，利索地解了腰带，褪了衣裳。

夜里寂静无声，她洗漱的声阵阵，钟杳坐在屋内听得清清楚楚。她鬼使神差地轻启了一窗，偷偷往外看。

谢悯背对着她，赤的躯矫健有力，实的肌包裹着匀称的骨，肩背健，腰却劲瘦，从她的颈间浇下去，沿着躯的线条一路落，从肩到背到腰到，再顺着蜿蜒而下，坠地里。月光洒在她的脊背上，似给她镀了一层银光，她宛如九天的神女，若轻云之蔽月，若风之回雪*。

屋内的烛火忽地无风自动，晃了一下光影，钟杳猛然回过神，面红耳赤地关上了窗。

自那夜后，钟杳发觉自己开始关注谢悯了，以前她也关心谢悯，但以前她的目光不会落在谢悯的腰、领乃至角。她有些惊慌，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了公事上，没有公事可忙的时候便埋温书。她得了正七品的虚衔，算是半个官，云衢建议她补一补丢下的课业，再去吏应考制科，这样起步的官位会更一些。她听了，没有急着上京，跟在云衢边一边帮着事一边念书。云衢和方鉴都是此中手，能得她们指，也能事半功倍。她便决定与她们完楚州这一任再一同京。

但谢悯在楚州只呆了一年，她是从六品的官，依着回避法不该在楚州任职，跟魏立澄清扫残匪算是兵的外差，差事办完了，自然得回京中复命。

谢悯走了，钟杳反而松了气。只不过夜里回到小院的时候总不自觉地往谢悯原先住的屋瞧。

永兴十九年，云衢方鉴任满回京，钟杳也跟着一了京。云衢邀她到自己家中小住，她拒绝了，了城下了车去寻谢悯。这日不是休沐，她猜谢悯应是要上衙的，便没有急着行路，她慢悠悠地走过京城的街巷，瞧着与楚州不同的风貌。快寻摸到谢悯的小院时，她远远地瞧见谢悯打而来，她还穿着绿的公服，风兜起她的广袖，飘飘扬扬。日的风扬起河边的柳，也开了钟杳闭起的心门。

钟杳顺利地通过了吏制科考，任了从六品的通政司经历，是极好的位置。京城大，居不易，谢悯戎半生的积蓄也不过是在外城置个小小的院落，更不要说钟杳。

“就住我这里不好吗？”谢悯疑惑地问。

“到底是你的家……”钟杳轻轻皱眉。

谢悯有些不开心，她想了想，：“你应是不会再成家了，恰巧我也不想，我们这般熟识，搭伙过个日不好吗？何必分你我呢？”

“若是我日后将阿初接来呢？”钟杳还是犹豫。

“那就来呀，她好歹也叫我一声姑母，住我这里又如何呢？若她知恩，待我老去叫她给我磕个敬个香，便也够了。”

于是便这么定了下来，两人搭着伴把日过了起来。钟杳是个有情趣的人，装院落的草、屋里小巧的摆件、得了闲下厨的糕……渐渐地，这寥落的小院变得生机盎然起来。谢悯对家重新有了期待。

过了半年，谢悯着钟杳把阿初接了过来。阿初有八岁了，过去的叁四年一直都跟在钟杳父母边，但她大了，不能再叫祖父母溺。

与阿初同来的还有老仆阿桑。阿桑原在钟杳幼时照看过她，钟杳也敬着她半分，前些年她丧了偶，又无女，钟家重新聘了她来照看阿初，钟杳允了为她养老送终，她便一了京，平日里替她们持家务洗衣饭。谢悯的小院地方不大，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客房并一间放置杂的小屋，钟杳原是住客房的，现下家中多了人，便有些不大够了。

谢悯：“你来与我睡吧？”

钟杳心中一：“什么？”

“我说，你来与我睡。我的屋够大，本也比你住的客房舒坦。正好把屋腾来给她们。”谢悯这话说得坦坦，钟杳看着她的眸，里清清澈澈。

钟杳在心中叹了气，半推半就地应了。

一日睡到一起，谢悯没一会儿就了眠，她却睁到天明。

她寻了个时间去找了方鉴。她给云衢了叁年幕僚，再迟钝也品了她与方鉴的关系。她不好意思去寻云衢，便想问问方鉴。

方鉴认真地听了，问了一句：“那你想不想要与她在一起？”

钟杳犹豫地：“我……不知……”

方鉴看着她的模样，勾了勾角，笑：“可我瞧着你已是有了答案了。”

钟杳没有否认：“她对我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守慈是个很简单的人，她或许还没有发觉。”

钟杳最擅长的就是忍耐，她没有急着挑明，而是逐步靠近、试探。但事实上，一切比她想的还要简单。只不过是几次假作坦的宽衣解带，几次若即若离的同浴邀约，几次夜半暧昧的搂搂抱抱，谢悯便节节败退仓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