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依言过去洗了脸，被冷一激，神智果然清醒不少。他带着愧疚勉挤丝笑意：“承蒙大哥多次手相救，还未请教尊姓大名，真是失礼。”

一瞬间，沈思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了故乡的老宅。那是三的青砖小院，门生长着一株遒劲苍老的榆树，树斑斑驳驳，似焦枯的鳞片，枝条舒展开来，支撑着大的树冠……每天傍晚，当灶间开始蒸腾起郁的饭菜香气，刚及垂髫之龄的沈思便会蹒跚着跑到门外台阶上坐好，双手托腮耐心等待着。过不多久，父亲与哥哥们就骑着准时现在了街的尽。

“国字脸”朗一笑，牙齿在昏暗中泛着白光：“实不相瞒，我父母早亡，家中贫苦，是故年近而立也未讨得一房妻室，倒也无牵无挂。想来顾名璋并不会为我个无名小卒大动戈，我只需找个隐秘地方暂避过风，便可如从前一般安生度日了。”

从背上张望去，可以看到几座小小村落散布在山坳里，炊烟袅袅的房舍间，零星闪耀着几火光，恍若漂浮在灰暗面之上的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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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壮实，随着步伐缓急，鼻孔“呼哧呼哧”着气。暮渐沉，林寂静，“国字脸”牵着两匹行在荒郊小路上。沈思看不见他的面孔，只能看见他黑黢黢的背影。

然而世事如，奔不息，在命运面前，人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任凭个如何勇敢无畏，悍不屈，都难以摆脱被裹挟着漂泊而去的凄惨下场。

沈思低着，一下一下抚摸着腹的细，显得心事重重：“六哥寒微，凭借真刀真枪的战功得以晋升，又赤胆忠心明大义，想必将来定会有一番作为。若因为救我而不得已栖草莽，沈思实在过意不去。”他想了想，谨慎提议，“晋王卫律是我义父，不如陈大哥随我一同返回晋原吧，在他佐佑之下应可保你我无恙。相信家父所蒙冤屈总有一日可得昭雪，到那时再请他为陈大哥谋个合适的官职，你也可一展抱负。”

可惜沈思并不买账，他总是一边挣扎躲闪着，一边去抓父亲的盔。那盔是铁制的，上嵌刻有六甲战神，端还竖着一簇威风凛凛的红缨。父亲嘴里喝斥着：“胡闹！这可不是小孩玩意儿。”却又拗不过小儿的磨泡，只得将他轻轻放回地上，又将盔往他一扣，转去饮茶洗漱了。

“六哥千万不要自责，你也是奉命行事，不由己。”沈思回了个礼，一气幽幽问，“不知我家三哥他……”

“国字脸”连连冷笑：“公还看不透吗？今上这个皇帝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当初他那为太的哥哥是狩猎之时坠而亡的，而他哥哥死时，也只有他一人在场。若非先帝病膏肓，又嗣凋零，他早就被押宗人府治罪了。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对那些耿直的有识之臣更加忌惮。他是不怕打败仗的，反正他有大片的国土可以割让求和，有大把的民

沈思中溢满泪，牵动嘴角苦笑了一下：“是啊……早该想到的……”他将悲愤之情生生压了下去，“六哥此番救我来，已经是掉脑袋的大罪了，不但军中回不去，恐怕有家也归不得了，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练兵归来的父亲看见沈思，总会一把将小儿抱起，双手举着抛得老，落下后又用茂密的胡须来回刮蹭着，他喜用这笨拙而糙的方式来表达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厚父。

那盔足足比沈思脑袋大好几圈，晃晃的，遮住了睛和鼻，只一张气的嘴。盔里积满了灰尘与油，充溢着重的汗臭味，摸上去冷冰冰、腻腻，可对于孩童沈思来说，却是比皇帝上的冕冠还要气派。他幻想着自己成了大将军，指挥着千军万，骑了一竹竿便在院里“冲啊！杀啊！”地冲锋陷阵起来。

沈思赶用袖拭掉里的泪，同时别过脸去，不肯给人看到自己弱的模样。

残酷的现实如同大山般压在他肩上，压得他不过气来。回想想，就在几天前他还是那样的喜悦顺遂、志得意满，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竟从青云之上直堕了万丈渊。什么沈小将军，什么英雄少年，他能骄傲任地为所为，正是因为背后父兄们无私的包容与溺，那是他存活于世最大的底气。

“你醒啦？”听见动静，“国字脸”转回收住了脚步。

“国字脸”微皱了皱眉，沉良久，嘴几次开合，终究什么话也没说能说，只带着满脸的遗憾与同情摇了摇。

“公的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我对仕途经济已无半分眷恋。”那“国字脸”目光坦诚，“从前我年少气盛，也想要拼着一本领换取功名平步青云，可经得越多看得越多，就越是心灰意冷。皇帝昏庸官场腐朽，如此世下谁又能真个得偿夙志呢？贵如你者不能，安分守己如我者亦不能。想，只有屈从顾名璋之投机钻营媚上欺下，若不屑于此，便会落得沈老将军一般唏嘘收场。”

记忆中的一幕一幕就好像投烈火中的画卷一般，慢慢地燃烧殆尽，灰飞烟灭，直至彻底消失。沈思抹了一把的眶，汽很快又充盈其间，模糊了视线。他多希望白天发生的惨祸只是场噩梦，睛，伸伸懒腰，翻个，一切又都能回到幸福的从前了……那时有父亲严厉地训诫他，有大哥耐心地教导他，有二哥无微不至地关怀着他，还有三哥总在他闯了大祸之后帮忙想各鬼主意……现在什么都没了……

“国字脸”安静等在原地，待沈思情绪稍稍缓和下来，才细心劝：“沈公，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节哀顺变。山坡那边有一洼泉，先去洗把脸吧。”

沈思闻言愤愤骂：“我不信顾名璋真的能只手遮天！为朝廷一品大员，文不能安武不能定国，空凭一张不男不女的妖人像迷惑皇帝，等他把忠臣良将都杀光了，再有敌来犯谁人可去保疆卫土？”

每每这时，哥哥们总喜使些小诡计逗他，不是拿了石弹他的，就是趁抓一把他开下的小雀儿，当他气鼓鼓掀起盔要兴师问罪时，哥哥们却嘻嘻哈哈谁都不肯理睬他了。他跑去揪住三哥，三哥就会狐狸样狡诈地笑着，暗中用手指向大哥。他转瞪向大哥，大哥会很严肃地咳一声，故意拿角偷瞄向二哥。二哥从来不替自己辩解，二哥只会默不作声掉沈思鼻尖上的泥，又替他摘掉一枚黏在肩的树叶……

“国字脸”抱拳于：“在下误投了顾名璋门下，屡行残害忠良、助纣为之事，实在愧对祖宗家门。名号恕我羞于启齿，我家长行六，若沈公不嫌弃，就权且唤我声六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