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气沁的颜料在昏暗中闪着崭新的光彩，使画中人有了栩栩如生地鲜活。伽蓝凝视着那双与自己平视的黑眸——潭般沉郁、晶般倨傲，又蒙了一层琉璃似的轻脆，常先生的妙手睛，真是传神极了。

三天，他当真就此寂寞了三天，彼此刻意不要照面，竟真的就没照面。手指绞着包袱上的活结，心的结也似乎越来越了。红生着神，就听一旁阿蛮忽然叫嚷：“伽蓝呢？”

伽蓝劈完柴又扫地，一直忙到午后才得闲。他拄着扫帚站在殿中，静静环视着三面墙上的画。此时慧宝大师正领着弟在经堂诵经，殿中只有伽蓝一人——他独自沿着北墙寂寂地走，细细看着常画匠画的，最后驻足在供养人的画像前。

雨越下越大。

前往燕赵的关牒早已被伽蓝悄悄办妥——他到底是太细心，还是早就藏下离开的私心？自己被他瞒了多少，又瞒了多久？他一直就是置事外的吧？偏偏哄得自己一动了心思，到来自个儿蒙在鼓里使劲瞎折腾，除了丢尽脸面，还有什么意思？

他的主人正穿着冠绯袍、恭立在他的面前，静静地微笑。伽蓝伸手指，轻碰画中那拢在一起的白皙双手，无声地笑起来——慕容绯哪有这么，竟能与他平视，从前，自己都需要跪在地上仰起，才可以看清他的笑貌；而今总算可以平视了。

仿佛天气也受到他郁郁寡，渐渐霾下来，淅淅沥沥落下雨丝。

“伽蓝说他要留在法云寺中，实在是不得了的缘分啊，”慧宝大师陶醉地笑，与红生分享自己刚得到的震撼消息，“您知么，他是赵国大和尚佛图澄的弟啊！”

他从前还自称是什么太呢，这会儿又成僧弟了，可笑……

三天后画开了光，常画匠一行就要动离寺。红生跟着常画匠与慧宝大师辞行，比起众人的依依不舍，他只是病怏怏低着，穿着麻鞋的脚尖若有似无地蹭着地面，等待启程。

伽蓝侧脸望着檐间落下的雨帘，情不自禁就将心思挂在红生上。

伽蓝抿一笑，摇摇：“既然王爷几天后就要离开法云寺，那么伽蓝就不必离开了。我这就去与慧宝大师说，从此留在法云寺侍奉洒扫。”

“王爷，我与佛寺的渊源，比您知的要得多呢。”伽蓝一笑，对红生躬一礼，转退了厢房。

于是只得将一件一件琐碎的件丢下，心中越来越烈的嚣叫在警告自己——不能后悔，不许后悔！

红生心中一沉，刚要说什么，却被常画匠亢的发声打断了。抬最后看一法云寺——他的山居岁月、一时悠游，终于结束了。

伽蓝没有现。

第三十章霜·雾散云开贰

他将夏衣尽数丢弃，将厚实的秋衣卷在一起，并上钱袋关牒画裹成一个包袱——可仅是这样，行李已沉得他几乎拎不动。

指尖将要拂上胡粉填的脸庞，却生生停住，生怕碰脏那莹白的面容、浅红的笑靥。伽蓝茶褐的眸微动，目光盈满淡淡地怅然，亦是为红生所嫉恨的那温柔——谢谢您给我自由，谢谢您解了我的毒，王爷……

红生吓了一，看见慧宝大师激动得面酡红，忙不动声退了半步：“大师怎么了？”

人生来去如浮萍聚散，您可知，多少人为了一个别无选择的缘分，拼去命孜孜以求。睁看四海之大，我们又怎么可能免俗？怎么可能免俗……

——寺外凄风苦雨，他的王爷现在如何？往常，总有他陪在王爷边，也许一同沐雨栉风，谁也帮不了谁，但能相守在一起，竟不比目下更觉得凄凉……这是他一次比王爷享福，原来

“等过个两三年，檐间珠就会在阶下滴石窝，到那时再下雨，堂前便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可好听了。”慧宝大师一边笑着，一边看小沙弥煮茶。他的坐席两侧及后竖着三面屏风，足以挡去钻堂中的寒气。

拳狠狠砸上床沿，红生咬牙，恨不能冲去一脚踹死伽蓝，哪知却突然冻得一阵哆嗦；他赶抱住胳膊搓了几下，下床将熏笼上的衣服拾起穿上，折腾了好半天才系好衣带。

他不再与红生行主仆之礼，不卑不亢，使红生心中更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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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哪里，这许多天相下来，伽蓝的品行实在无可指摘，您瞧他这名字就不俗……”慧宝大师继续喋喋不休，没注意红生越来越差的脸。

红生一怔，不禁脱叫：“你要家？！”

“伽蓝？他在后院劈柴呢，真是个勤快的郎君，”慧宝大师笑，“过两天我就替他落发，收他弟。”

没人服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红生气恨着走厢房去堂上吃朝，却在中途被慧宝大师扑住：“慕容大人啊！”

餔前伽蓝被慧宝大师请到堂上清谈，二人说到投机时却蓦然无话，只默契地听前雨声不歇，任由这份静谧延续。

“善哉，善哉……”

只是这一次再启程，边少了一个人。

自逞：“今天就将包袱收拾了，带上你的东西走吧，我也不会亏待你……”

红生约略听说过佛图澄的名号，知他是赵国赫赫有名的僧。石勒、石虎两代天王，均曾把自己的孙寄在他座下当弟。这该死的羯，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

“那又如何？”压下心诧异，红生涩涩回了一句，“他这人，惯会颠三倒四，装神鬼……”

红生鼻，冷冷将伽蓝的衣抛在一边，又将他那份关牒丢下，气哼哼卷走全钱财——你不是留下不走么，你就你的和尚去吧，死羯狗！

当晚伽蓝再也没回红生的厢房——他借讨论佛法，哄得慧宝大师请他在自己房中睡了。红生面上也摆无所谓的姿态，早早退回厢房，坐在灯下收拾自己的包袱。

可……怎么会折腾到这步田地？！

慧宝大师立在山门外看着一行人渐渐远去，合掌低喃：

红生抱膝坐在灯下，心里揪成一团，痉挛地疼。

王爷，您放不下我的，对不对？我留在这里，就是要等您回来。

右手小心撑着墙面，他俯下，情不自禁闭上睛，双轻轻吻上画中那微微弯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