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箭正中左心，寇边城看见那人大吐鲜血，分明仍不跪，却骸俱不得不跪。

便教人朝也相思，暮也相思。

莽古尔泰素来蛮不拘，方才一气未顺又怎可多添这一分不痛快，当即下令屠杀汉兵。

忘记了对方是怎么回的，许是赌气咒了自己一声。

实则后来也就忘了那新娘生得什么模样，他从没想过亦从没打算自己也会有一日乌纱帽、着状元袍，妻佳儿，和乐满。可偏偏在这么个大煞风景的时间与地方，对着这个人、这双眉，突地回过神来，那日红盖之下所见的脸孔，应是他了。

莽古尔泰自然也对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言行过往了如指掌，他虽嫌这人不忠不仁几易其主，可今日见他武功绝名不虚传，确也有心招揽。

不舍得再看，寇边城轻轻阖上，只一分奇异微妙的锐痛硌在心，无形无质却又清楚分明。不消说自己也颇觉荒唐，此行没把那耳坠带在边，难不成那小小玩意儿早已落地生，与中方寸作了一？

离开前对他留下一句：去留随你，我不会拦着。

一臂缠扯五绳索，寇边城已在叶千琅前，眉峰一提力施为，竟拽得五人齐齐力竭，倒地不起。他微微敛目，语意冰冷：“这本是汉人的地方，汉人的家国，又岂容你们满人放肆。”

波转于自己的发梢，三分媚态七分矜贵，边扯一抹讥诮浅笑：“金钱鼠尾半秃瓢，蛮族陋规，难看得很。”

大贝勒一声令下正是金科玉律，五个穿正蓝旗铠甲的满人军士突地自阵中跃，齐施的绳索，将叶千琅脖颈四肢全都缠于索下。

便教人气血上涌，手足冰凉。

这一箭正中右臂，穿骨而过。

“万万岁……”

便在这四目相对之际，寇边城莫名想起那日单小虎醒来之后，自己亲告诉他鹿临川已经死了。

话音落地，莽古尔泰已拉开长弓放一箭——

叶千琅突地垂下颅，上直不倒，也不知死了还是没有。

“死到临竟还狂言！”莽古尔泰怒起又放一箭，显是刀杀，不费灰之力。

不料叶千琅却兀地手掌攥，动所余无几的脉息真力，生生将那舍利化作一片齑粉。

断去几肋骨的一时动弹不得，便抬起肘弯挡住睛，只是到底没能挡住落脸庞的一颗男儿泪。

若非前情景委实过于惨烈，寇边城简直就要发笑，这一声“万岁”实是这人存心气你，明明白白说的就是：今日我不献舍利，你这皇帝也未必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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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中依稀到那人来到了自己前，叶千琅忽地迸开一双凤目，眸光昭昭如电，使力所中之箭，毫不犹豫就朝对方心刺去。

这一箭正中左膝盖，寇边城看见那人终被得单膝地，可片刻之后仍自艰难起，复又峭立在风中。

“寇边城，你这是什么？”见五位后金勇士个个应变不及，招架不力，竟先后重伤于对方掌下，莽古尔泰惊怒，“难你要背弃我们的盟约吗？！”

“这……这就是大宝法王舍利？”一见这稀世宝贝，莽古尔泰登时大喜，直着一双睛：“快！给我！”

命手下取来战弓与利箭，莽古尔泰搭箭在手，寒森森的箭直指叶千琅的脸。

舍得，舍得，禅语犹言有舍有得，能舍能得，无所不舍方才无所不得。

不由想起嬿婉之中两人初次，这人也是这般蛮不讲理，明明自己快活达于巅峰，偏生要冷着一张脸，抓着你的命反问：你舍得？

叶千琅又晃了几晃才维持自己立着不倒，自怀中摸一枚红褐的石，慢慢将它举在手中。

四渎八盟的好汉原就不愿低那后金鞑一，求的就是这一战的酣畅淋漓。一时间杀声四起，大明军与后金兵刀相向，绞一地模糊血。

想来叶千琅那句话倒未说错，师父是无情，徒弟却是痴情。当初破例收徒确也存了别的心思，不是这孩的脾气颇合胃，却是看他的经历遭遇颇像十来年前的自己。

拦又如何？活该你孤家寡人……活该你连最喜的人也难留下。

飞箭的冲力得那人踉跄一步，寇边城不由眉心一蹙，却见他摇摇倒复又站定，自己缓缓一支鲜血淋漓的箭杆，一双睛仍旧冷冷冽冽，直直望了过来。

又不舍得不看，甫一睁，便见魏忠贤已吓得人事不知，而莽古尔泰似也无心再诛一条垂死的老狗，却是一意杀叶千琅愤。听他猛一声喝：“想就这么死了？没那么便宜。这就将叶千琅五分尸！”

只这人不见黄河不落泪，莽古尔泰也不再行招揽，索单刀直，取豪夺：“大宝法王舍利，我许是还能留你一命。”

“万岁……”

随手掷箭在地，叶千琅轻轻睨了一对方半光的脑袋，又以带血的手指勾挑起自己一缕散下的乌发。

“我可以饶你不死，我不但可以饶你不死，还能保你光显赫，荣华富贵。”他知对方显已伤重力尽，退无可退，嘴角飞扬一笑，迫：“只要你肯剃发梳辫，降我后金。”

临死也得把人激来、诈来，且这一回总算毫厘不地刺对了地方，谁让他叶千琅

指关一一松开，几缕红雾随风散去。

“叶千琅！”见即将到手的宝化为乌有，莽古尔泰盛怒难当，又去一箭。

便是双膝落地一刻，他抬望着自己，嘴角轻轻浅浅勾了一勾，喊了声：“吾皇……万岁……”

不知怎的又忆起若年前一桩旧事，那时鹿临川正值人见人嫌的七八岁光景，一日非缠着自己带他去看一个乡绅娶老婆。

只是这两字看似简单实则玄之又玄，其间因因果果，孰轻孰重，纵是千年修行亦难参破。

一路唢呐锣鼓打打，丁儿大的鹿临川混在围观人群里鼓掌起哄，自己倒从到尾意兴阑珊，直到样貌平平的新郎官踢开轿门，突来一阵妖风掀起了那新娘的红盖。

像归像，毕竟又是截然两人，单小虎不会沿循寇边城的旧路，寇边城也如何活不得如此直来直往，有情有义。

莽古尔泰又取一支长箭搭在弦上，冷脸问：“为何不降？”

便是汉人士卒也觉这分尸场面可怖至极，正闭上目，却见一个人影忽如一阵疾风掠——抢夺绳索似来不及，索使杀招釜底薪，一雄劲掌风直若浪遏飞舟，隔空震得其中三人鲜血，余下招式更是霸如燎原火，以一敌五亦颇有余力。

正兵围垓下、四面楚歌的绝境之中，叶千琅一不看莽古尔泰，倒定定望着寇边城，神情淡漠如常，吐字清清楚楚：“不降。”

叶千琅缓缓眨动，膛慢慢起伏，像是还未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