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记得很清楚——

兵荒中，民聚众南逃，家破人亡者不知几多。他们母劫后余生，本该万分庆幸，可碰上这，转便又是两隔。

苗苗为世外五绝中厨娘唯一的弟，又名列江湖四秀之一，他何德何能，蒙她青有加？

死在血沿檐手底下的无辜百姓究竟有多少，恐怕这从来便没记住过。

何况他有时也想，自己那个小弟弟要是能长大成人，不知有没有小乔这么活泼，一时间又隐约有些伤。

这时候忽听见脚步声响，原来是闵三娘终于也到了。

钟寅忙着伺候狸，把蟹剔到小碗里喂猫，不时还被猫主挠两下，嫌他动作慢。

梁御风又叫了旁的酒菜果品，不一会螃蟹上来，众人指大动。

闵三娘上得楼来，向众人了个万福，笑盈盈开了：“我记得风弟说吃螃蟹，特意托人寻了些来。”

梁御风比小乔好不到哪去，也是吃得满嘴油。

他武功低微，想救她也无能无力。

与他们几个不同，石桐宇先拆蟹钳蟹脚，再用牙签轻轻一，便将雪白鲜的蟹整条剔了来，十分斯文优雅。之后才从上掀开蟹壳。

虽然黄一铭的画法不像一般作画那么复杂，笔简洁。但这些寻常百姓又有什么好画的？

梁少爷忽然想起，当初还见黄捕画过一幅绝少女的简笔肖像，这时一想，应当便是苗苗了！

黄一铭默默收起簿。

石桐宇目光一凝，：“确实有此传闻。”

他记着这血海仇，居然挣扎着活了下来，从此一心念念只想缉拿血沿檐。

他赶打岔，好奇问：“黄捕，为何总见你画这些路人？”

小乔也很好奇，一双杏睁得圆溜溜的，盯着黄一铭不放。

石桐宇剔了一壳蟹黄给他，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吃慢。”

梁御风大喜：“好！还是你疼我。”

但他发下血誓，只要血沿檐开始犯案，他便一定会发现蛛丝迹，将之缉拿归案！

这话说来简单，持却难，众人一时惊叹不已。

梁少爷顿时惊奇地发现，他居然能将一只螃蟹整整齐齐地拆解开来！

黄一铭失笑摇，须臾，正：“承蒙江湖上的朋友们抬，给黄某取了个‘明察秋毫’的绰号。但说来惭愧，我并非那等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之人。”

他开始跟着人学画。师傅赞他有天分，但除了天分，又有谁知？他是日以继夜地练笔习画，以勤补拙。

这时再去掉蟹的肺

小乔却没见过，好奇地伸脖去看，随即大失所望：“你在画店小二？还有客人？”

又怎知，竟会因追缉血沿檐之事，连累她重伤不治，命垂危！

己第一次见黄捕时，也见他拿着这本簿在绘图。

小乔伸了个懒腰，满不在乎：“啧，小王爷他师傅要见他，小疯偏要陪他。他们不来也好，来了也只会跟我抢吃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凭着这手绘形画影的本事声名鹊起，还有幸见到了圣居士他老人家。

秋风起，蟹脚。开，闻蟹来。

闵三娘看了一圈，讶然：“怎么不见小王爷和小莫？”

他是着了铁了心，以区区一介捕快之，妄想着能向那横行天下的复仇！

梁御风也奇怪：“是啊。小乔，你没叫他们？”

他生在合岛上，海蟹不知吃过几多，新鲜湖蟹却吃得少。湖蟹鲜细腻，个比起海蟹却小了许多。他吃得都不抬，可是一只只也太少了，完全不过瘾！

血涂檐楹，积尸草木腥。屠戮十七地，千里无鸣。

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湄。

石桐宇：“九月团脐十月尖，如今正是吃蟹的好时候。闵姑娘有心了。”

黄一铭看得好笑。小乔虽然一直对他很有敌意，他却只当小乔孩气，没放在心上。

她人向来妥帖，今日姗姗来迟却是别有缘由——

闵三娘带来的固城湖螃蟹更是天下一，也无需复杂烹饪坏了原味。众人吩咐醉仙楼厨下拿了去洗刷净，用蒸笼蒸好了送上来。

不久之后，他便遇上了苗苗……

有圣居士的描述，他终于绘了血沿檐的画像，仿佛成功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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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一铭苦笑：“黄某却并无这样的本事。江湖上以讹传讹，将我同肖公相提并论，实在惭愧。我只是养成习惯，每日都会将所遇之人画下，如此不但能记牢其人形貌特征，也不易遗忘。”

他们几人在重之会上一路歌猛，连夺冠门贺云都淘汰了。只要能拿到蛟珠，救醒苗苗也是大有希望。

“这样不易走掉气。”他解释。

上好的大螃蟹，鲜甘腴，膏腻堆积。蟹壳通红，蟹肚玉白，蟹黄似金，、香、味俱全。

幸好苗苗还有兄长石桐宇在。

黄一铭顿了顿，苦笑：“只是练笔而已。”

小乔上手就抓，吃完蟹啃蟹螯，一手的腥沫沾了满脸，得跟猫似的，照样吃得不亦乐乎。

练笔还能养，一举两得多好！

那一年，他又没了娘，连逃难路上认的小弟弟也就此丧生。六亲缘薄，孑然一。

黄一铭收起炭笔，缓声：“是。”

难怪那时石桐宇没个好脸。

梁御风：“咦？”

“今日你们大获全胜，我在家足不都听说了，自然准备了东西，来贺你们一贺。”

十四岁，他终于了县衙当差。可当捕快兄弟们笑他异想天开时，他才惊觉，莫说只是远远见过一的血沿檐，就连生母亲的容貌，时日太久，他也记不太清了……

黄一铭也：“闵姑娘当真善解人意。”

一念至此，他沉重的心情才多少轻松了几分。

他学画之始其实是在十四岁时。

梁御风更不解了：“那怎么不画些人儿？”

黄一铭挲着那本竹木簿，缓缓：“肖扬肖公昔年有神之称，时隔数年也能认一面之缘的陌路人。”

闵三娘叫人取了叶的来，预备给他们洗手，又叫多送些姜醋来，笑：“螃蟹凉，你们别吃多了肚疼。”

他窃笑不已，石桐宇奇怪地瞥了他一。

如今重方过，黄桂香时节，正是膏满蟹之际。

闵三娘笑：“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固城湖本就产好螃蟹，我也它新鲜。”

绍兴十八年，他八岁，金宋战事又起。他没了爹，跟着娘逃难，怎奈娘亲命苦，一路上躲过了军战祸，却为了替烧不退的他采一把草药，在城外撞上了血沿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