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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 第150节(4/4)

令狐恭背腹受敌收缩兵力。他更早就听说,外甥突西蕃境内遭遇暴风雪被困在大彻城中的事。算起来,至今已有两三个月了,也不知他那边境况到底如何,内心焦躁如同猫抓,连虚与委蛇的心情也没了,然而见承平脸上虽然带笑,那一双斜睨过来的充血醉里却烁着幽光,也不知他到底在想甚,知他凶残,什么事都,怕扫了他兴翻脸,只得:“大汗说的这是甚话?今日有些不适,故不敢尽兴,大王若觉不可,我这就喝!”说完端起自己酒樽便喝,喝得太急,竟呛住,咳嗽了起来,形貌颇是狼狈。

承平哈哈狂笑,笑得泪都似来,又亲自替他拍背,等他止了咳,将他酒樽夺走,扔开:“我还以为是崔公瞧不起,不愿与我等禽兽狄夷同乐。既不适,那便不必勉,好好保重。待将来打下长安,多得是要劳烦崔公的地方!”

叙话声将宴中人的注意力都引了,众人止乐,纷纷看来。崔嗣一顿,随即满脸堆笑,打着哈哈附和。

“崔公既乏,那便去歇息。这些人,你看中哪个,挑去便去。放心,此没你家中那个王姓刁妇盯着,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承平又指场中舞姬笑

“不敢不敢!老朽年迈衰,不像大汗龙虎壮,此前已受过帐中之人,心满意足,再多便消受不起了,大汗自己留着便是!”崔嗣赶忙摆手推辞。

周围人哄堂大笑,纷纷起哄,正此时,外面疾步来一名百,下跪声禀:“启禀大汗,方收到消息。裴萧元已从大彻城脱困,此刻应当已经和令狐恭汇合了!”

正在大笑的承平安静了下去,微垂眸,面不动,瞧不是什么神。乐师和舞女跟着便停了下来。

“他是如何脱困的?”

片刻后,承平慢慢回首,发问。

那百便将此前派人潜西蕃刺探得来的消息一一禀上,讲裴萧元当夜带领不足千人城,横突西蕃军营,目的竟然不是脱困,而是要将人引峡谷后,以火雷引发的万丈雪崩,与追兵同葬谷底。此举,致李猛惊恐吓退,随后,松城方向攻中都的消息也传到,西蕃军连夜撤退,围城得解。

那百讲完,承平底掠过一抹五味杂陈难以言述的复杂神,似震动,似敬佩,似松了气,又似是失望。半晌,他一动不动,如若定。

“苍天有!神虎大将军有灵!昔年八百英灵护佑!”

就在全场鸦雀无声,因这消息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时,突然,崔嗣从坐席上猛地站起来,狂喜地用力顿脚,又仰天哈哈大笑,笑声极是舒畅,一消此前郁闷,接着他又肃然整衣,朝长安方向下拜,郑重叩首,等从地上爬起,才发觉堂中之人皆冷侧目,一愣,方醒悟自己方才失态,慌忙朝着承平作揖,讪讪解释:“二郎君是我亲外甥……他脱困,我难免多喜了几分……”

承平冷冷收回目光,自顾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再次大笑,转向周围众人:“都愣着作甚?饮酒!今夜不醉不散!”

众人见他依然兴致,自然无不尊言,很快,鼓再起,舞姬踏鼓继续起舞,筵席里又传阵阵呼笑之声。

嗣吁了气,暗好险,再坐片刻,朝承平行礼,称自己不胜酒力。承平也不留他,随意拂了拂手,自顾继续饮酒,崔嗣正待退下,这时,外面又有人飞奔内,手中托一只不过指长的小竹筒,跪报说,方才城门飞停来一只青隼,有人认是他从前养的那只,在它脚上发现此筒,解下后,本想将青隼也一并捉住,却被它飞走了。

全场再次安静了下来,崔嗣也停了步,转看着,只见承平面变了数下。侍从将信筒转上。他接过,用匕首挑开封印,旋开,从里面倒一枚卷起的纸条,展开看了一,定了片刻,角轻轻勾了一勾,慢慢地,在掌心里,将那纸条成了团,又随手丢在了地上。

“都看我作甚?”他抬起,若无其事笑,“继续!”

他话音落下,筵席里再次闹起来。

嗣从地上的那个纸团上收回目光,低也退了去。

夜渐,筵席里许多人已然醉酒,开始搂着得赐的舞姬辞拜承平,相继离去,承平无不应允,自己胡趴卧在了榻上,若也醉睡而去。

这时,施咄从外疾步内,走到承平榻前,低声说:“李猛连夜赶到,求见大汗,人此刻就在外。”

承平微微动了一下:“他来何事?”

“光明城一带此前驻有北上的西蕃主力,约十余万人。近日河西军应是受大彻解围鼓舞,夺回此前被西蕃占的几,有河西大军正也往光明城开去,应是大战在即。他连夜赶来,想必和此事有关。”

承平慢慢睁,翻而坐,淡淡:“今夜当真闹,全凑一起来了。人既到,那就叫来,看看说些什么。”

很快,李猛大步而,朝着承平行礼。承平笑:“上回在我这里吃了个亏,你家主人莫非是怀恨在心,故此次特意派你来讨债?”

李猛恭然:“大汗言重。陛下岂是如此计较之人。人人皆有不足以为外人所的难,无论大汗从前如何,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此番派我前来,是表达心愿,再与大汗合作。”

“哦,如何个合作法?”承平目光微动,问

“西蕃军很快应便会与河西军大战于光明城一带,陛下希望到时,大汗能对河西同时发起攻。你放心,只要战事顺利,朝中自有人主事,陛下成事,则从前允诺一概作数。另外,也想向大汗借些粮草,以度目下难关。新的粮即将开通,一旦开了,双倍偿还。另外,为表诚意,先行献上黄金珠宝五箱,人十名,请大汗笑纳。”

他说完,门外一队随从抬了五沉重木箱内,放在地上,又有十位人跟缠绫罗,皆为绝,打开箱盖,霎时珠光映目,宝气四,人面和宝辉两相映照,试问,世上谁人能不动心?

承平走到箱前,随手抓了一把,看着金玉和珍珠自指里如雨般落下,一笑:“李延这回倒是下了几分本钱,不再只是一句空话了。只是,倘我答应下来,这次也真的助他成事,他就不担心养虎为患,日后引狼室,叫他李家天下难安?”

李猛:“天下熙攘往来,不过一个利字,总是能寻到合适的解决法,能叫天下安定,大汗也会满意。退一万步说,若真有那样一日,不可收拾,则说明大汗才是这天下的真命天,他让位退贤,也无不可。”

“好一个也无不可!你家主人当真是襟宽阔!”承平哈哈大笑,笑完,沉片刻,慢慢:“我考虑一番,明早答复。”

李猛目微微喜:“无妨!多谢大汗——”

他话音未落,方才并未走远,得知动静不对又回来的崔嗣再也忍不住,自门外大步而,朝着承平:“大汗!千万不可听信此人之言!似李延这等臣,不过是梁小丑,蝇营狗苟,最多猖狂一时,怎可能计得逞?如今他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中月镜中!况且,他许你如此好,不知又许那何利陀为何!指不定到时候就等着你二人相争,他渔翁得利!大汗万万不可上当!反观裴家二郎,陷如此绝境,竟也能安然脱困,这不是吉人天相,得上苍相助,又是什么?你在长安也曾居留多时,圣人英明神武,公主明大义,极得人心,你不是不知,今非昔比,长安不是那么好拿的!大汗你与二郎又是好友,你这就休兵止戈,我愿当个中间人,回朝替你转圜。你放心,朝廷一向怀德施仁,只要你真心悔悟,过往如何,一笔勾销,朝廷绝不至于降罪——”

李猛神极是沉,突然刀,朝崔嗣当刺去,怒:“你竟敢挑拨离间,大放厥词!我这就先替大汗杀了你!”

睁睁看着那刀光朝着自己掠来,唬得不轻,躲又躲不开,正闭目待死,幸而此时,面门一阵风过,耳边响起“铛”的一相格之声,睁开,见施咄刀,替他挡了李猛的刀。

“放肆!”施咄,“他如今是我王帐之人,便是要杀,也不到你!”

李猛一怔,随即收刀,垂请罪。

承平转向崔嗣,冷冷:“你不是走了吗?怎又回来了?我可不是你那好外甥,听你啰嗦。你再多说一句,我便割了你!”

一凉,登时闭,顿了一顿,又连声赔罪,说自己方才喝多了酒,胡言语,不知所云。

“大汗要是不怪……我,我这就真去休息了……”他陪着笑,小心地

承平蹙了蹙眉。崔嗣知是许可,忙转退,到了门外,去额冷汗,定了定还在砰砰的心,略略偷看一后,便匆忙回往自己住的地方。

承平赐他的那个年轻侍妾自然也是狼,既作侍奉,也为监视。但女情柔顺,又仰慕他的来历和学识风度,更激他贴相待,房中不像别的男那样暴,遂死心塌地,一心相从,平常从不向人报告他的异常之举。

人非草木,这么久,崔嗣也不忍下狠手,等到半夜,待女人被他哄睡着,拿东西了她嘴,再用绳绑住,狠下心不看她惊醒后泪恳求的伤心模样,改扮作狼之人,溜门,在一个百的带领下,绕开巡逻的岗哨,悄然来到了戍城的一扇偏门之外。

他此行北上,本带了数百人,一番折腾,如今只剩十来个了。得到消息,都已等在这里。

他早就谋划逃走,一直在合适的相帮之人,几个月前,终于叫他遇到一个从前认识裴萧元的百长,凭着才摇鼓,说动对方,答应协助并护送自己逃走,去投奔他的外甥。本就打算近日择时行动,今夜发生了如此多的事,那用青隼传信之人,承平能瞒别人,怎逃得过他的观察,断定十有八九,应当就是外甥裴萧元的信。然而从承平反应来看,显然,他是要和圣朝为敌到底了。更不用说,加上李猛到来。

今夜再不逃回去,接下来两军真若战,自己会成外甥掣肘不说,更怕河西军防备不全,到时再次腹背受敌。

嗣目光扫了随从,正待上逃,突然目光一定,又看了一圈众人,不禁后脑发凉,不详之骤然涌上心

“小郎君呢?”

他问

月前,家主在狼里遇到一个浪“少年”,带了回来,等洗净脸,众人认来人份,无不惊呆。家主对此更是烦恼,然而送又送不走,只能暂时以仆从份将人藏在边,叮嘱不可随意走动。

今夜逃走,她那里早早便通知了,当时她并无任何异样,沉默以对。因她平常也是如此,众人不以为异。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没有来!

戍城的筵堂之中,承平将最后剩的几名舞姬和侍从全屏退,独自仰在坐榻之上,闭目了良久,他睁转面,盯着地上那一团皱的信。

他慢慢起,探臂捡了回来,展开又看片刻,仿佛终于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倏然起了,披上衣裳,待要迈步,又停下,回望了搁在案的刀,一把抓起,攥住,随即大步而去。

夜,他纵来到距黄沙戍数里外的一片荒坡脚下,下了,朝坡上走了段路。

慢慢地,他停了脚步。

外的寒月,静静照在黑夜里的一片背坡腰之上,雪面泛着冷的银光。

在银光的尽里,静静立着一影,仿佛已经来了很久。

“裴二,你胆果然还是那么大。你我已成死敌,你却将你位置如实相告,你当真不怕我派人围你?”

“怕与不怕,于我并无区别。这一趟我必须要来。”裴萧元应

“你还寻我,到底何事?”承平撇了撇,“崔嗣是在我这里,我未伤他一分一毫。只要他别再念叨我不听的话,我便不会动他。你不会是想和他一样,想来劝我投向朝廷的吧?倘若真的如此,我劝你不必多说,省得空费。”

“李延是否派人再来联络你了?”裴萧元忽然迈步,朝他缓缓走来,问,靴履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时分,落在从未曾有人到过的这片积雪地,发低微却又清晰的踏雪之声。

承平沉默,没有应答。

裴萧元停在了距他数步外的对面。

“你可以不投朝廷,倘你不愿,我绝不勉。但听我一句,不要再和李延再有任何的勾连。”月光落在他清冷的脸上,他凝视着对面的昔日好友,说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承平微微扭了下角。

“当日是我放你走的。”

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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