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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青黛 第30节(3/3)

“就那样没了。我的母亲就那样没了。”

最后他用冰寒的语气说这一句话,表情却似在笑。

“所以在你里,人命轻贱如若蝼蚁?”絮雨轻问。

宇文峙再次哼了声,走去,将手中的火杖回到架上。

“杀几人又如何?”

他反问一句,再次望着上的画。

“什么行善积德,六回!全是哄愚昧人的鬼话!你瞧这世上,哪个人曾因行善而得善终?又哪个人因积德而立下功业?我所见的,不过是一群围着骨争抢的狗彘罢了!只不过,贱民们争的是如何饱得腹——”

他狠狠一脚将掉地上的饼踢开,饼屑飞溅。

“上位之人,抢的是生杀予夺,唯我独尊!”

他说完半晌,却不闻絮雨应答,扭瞥她:“你怎不说话?”

“日光下方便是暗影。世上有坏人,也有好人。但比起来,还是好人多些。”絮雨

“我对令堂遭遇很是同情,但这不能成你愤世恨人的借。”

宇文峙再次冷笑不语。

“宇文世,当日若不是有好人心知恩图报向我报讯,我大约也是活不到今日这一刻的。你说是不是?”

宇文峙一顿,看她一,面微微尬

絮雨不再说话,转整理工案。

他看着她背影。

絮雨理完,转回来。

“世,不早了,我也乏了,明日还要作画,我去歇了,世请自便。”

她行了一礼,待要离去,忽然听他在后说:“你和那姓裴的是何关系?”

絮雨脚步倏然停顿,回过,见他表情不复片刻前那般愤懑,转成一副模样,双目盯着她。

“你何意?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絮雨心里立刻竖起戒备,面上若无其事地应。

宇文峙走向她。

“是吗?难你们不曾有过婚约,关系匪浅?”

他停在她的面前,玩味般慢慢地

……

一个白天,承平都在左卫将府值事,傍晚才返奏院。他下了,将缰绳丢给随行,心事重重向里走去。

婢女们守他许久,无不笑脸来迎。

将府供应的餐饭他是吃不惯的,此刻必定早已饿得前贴着后背。她们早命庖妇备了一他喜羔,此时正架在炭火上细细地烤炙着,脆里,金黄的羊油滋滋往外冒,着一柄小银刀。

平常这个时刻,他更衣后,坐在案之前,用刀割下条,往一只鎏金八莲纹碟里蘸。那碟中盛着混合的豆豉、椒盐、葱白和酱芥,香气扑鼻,裹沾满料,连同一块刚炉的饱浸了羊油的饼,叫人不禁指大动。在他饱啖味的羊卷饼之后,也会有人捧一盘昨夜起便盛在冰鉴里的晶莹樱桃,让他能用这清凉而甜的果。吃饱之后,天也黑了,他将枕在一名最受他的面目姣好的婢女的大上,在她手中那熏满沉香的罗扇摇的阵阵香风中眠,渡过一个逍遥的酣梦长夜。

但是此刻却和往常不同。他赶走所有婢女,并不许来扰。躁郁地扯下他其实从未习惯的圣朝男的幞,解了腰带,在她们不安的注目中径直回往寝堂,躺了下去。在闭目片刻之后,他又睁,这一次,终于下定决心。

他大步走了来,正要呼人为他更衣备,他要再次外,顿住。

裴萧元立在堂中,正与婢女们轻声说着话,忽然看到他现,望了过来,

“阿狻儿,我想着你到底能生我几日的气。这回竟超过三天了。你既不来我那里,那便我来找你。”他笑着说,指了指带来的两瓮酒。

“此为桂醑,是你最喜的长安酒。正好方才她们说有烤羊,何不就酒,请我也饱餐一顿?”

承平愣怔片刻,忽然咧嘴一笑,大步上前,咚的一声,又一拳重重击在裴萧元的前。

“谁说我生气!方才正想去你那里!”他亲手抱起酒,扭呼喝下人备席。

婢女们赶忙在后院碧池畔的一座阁上架起火杖,铺一领地簟,摆上案,又将烤羊抬,二人便脱靴,随意席地盘膝而坐,就着浆泛艳的桂醑,一刀刀割

他二人饭量皆是不小,又都空腹,若风卷残云,将一羊一扫而空。洗手后,用一方素罗帕巾,婢女送上碟丁香浸的贡自岭南的橄榄果。

裴萧元拈起一枚,随意搭起一臂,伸直双,惬意半躺半靠在后的一架凭几上。

对面承平此刻意犹未尽,仍在一杯杯地饮着酒。

“阿狻儿,那日是我不好,叫你——”裴萧元望着他开

“你没有不好!”承平打断他话。

“是我不好!分明你叮嘱了勿去扰她,我忍不住又回去找!险些给她惹祸。原本我该再等等,等她。”

渐渐月上中天。

承平已是醉态可掬,却仿佛还不尽兴,将手中的纹银酒杯抛开,抱起整只酒瓮,仰就着瓮,咕咚咕咚将剩的酒悉数喝下,猛地振臂,他手中的空瓮便飞了去,在夜空中幻弧形的影,最后咚一声,坠沉在了远那漂着芙蕖碧叶的池面中央,近畔下吐泡的几只锦鲤受惊,猛地弓跃起,鱼尾击打面,发啪啪的响亮之声。

“痛快!好酒!许久没如此畅快了!”

承平哈哈大笑,从地簟上站了起来,又摇摇晃晃,再次趺坐到地。

“我告诉你,我回去找她,是想向她解释清楚,那日在郡守府她听到的自我来的混话,全是我之过错,和你无半分系。我却没想到宇文家的小畜生竟也跟来了。你知他开第一句说的是甚话?”

他面容通红,此刻连坐也坐不住了,躯歪向一侧。

“他竟说孤男寡女!”

他打了个酒嗝。

裴萧元目光微动,自凭几上收臂,缓缓坐直了

“应当是他偷听到了我和她说的话,知了她是女的事!当时我便想杀了他,一时怒气冲心,也就没顾那么多……你莫怪我……”

他的声音渐渐糊,一晃,人倒在地簟上,醉睡了过去。

“……裴二……我也知……我们再不是昔日少年,当担当承事……但我就这……谁对我好,我可以剥剔骨回报……谁是我仇敌,我必挖心摧肝,拿来佐酒……”

他闭着目,糊糊地念着,慢慢不动,彻底睡了过去。

裴萧元凝望他片刻,招手召来远侍立着的婢女,命为承平盖衾,随即自地簟起,穿靴离去。

这夜他骑回往住所,路上只觉神思浮动,心绪不宁。

送药回来的当日便坦白了在她面前曾说他如何苦寻她的事。这令他心莫名倍羞耻,当时便厉叱小厮,再不允他走动。中间也曾想寻她解释一番,又始终下不了决心。

她脚伤好的次日便奉命去慈恩寺为西平郡王妃追福作画,第一天他也知晓了,为作画方便,她已连着数日寝在寺中。

对于宇文家的儿指定要她作画的举动,他也觉蹊跷,曾派亲信过去察看,报说确实是在作画,并无别事,慢慢也就作罢了。

或许是那世机缘巧合知她画技众,名要她事,也未尝可知。

但是今夜,自承平中吐的那一番话,令他陡然惊悚,如芒刺在背。再印证西山送老翁也曾提过的话,她来长安第一天,在开远门外险被人骑冲撞,那人正是这世

事情再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二人是旧日相识也就罢了。就怕那世也知她是女,心怀叵测,万一对她不利。

思索间,不觉到了住

这厮知自己那日逞一时怒了他,害怕会被送走,这些天畏畏缩缩,此刻还老老实实蹲在门等着。忽然看到他骑归来,急忙起上去牵,安顿了,回来看见主人还站在院中,若怀有心事,讨好地上去,问要不要洗漱休息。

确是不早了。难得今晚有空,他就去看了承平,此刻回来,该去睡了。

他回神,继续往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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