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队走到近前。

想来这人便是看门人。絮雨报上顾十二的名，说自己是因城太晚，找不到住的地方，经他介绍而来，又递上两个钱。此人平常显然经常这事，看了左右，伸手熟练地接过，正要开门放她来，忽然此时侧旁不远十数丈外的拐角，传来一阵队列行发的整齐脚步之声。絮雨循声转，看见来了一小队四五个着甲卫手执弓戟的卫士。

虽然严格的夜禁是从二更才开始的，但街鼓落，便禁人行，若无正当理由，无坊正开的路证，居民不可外，坊门也不能随意开启，被抓到行为不当，最轻也要笞二十。那看门人方才也没检查来人的份证明，万一不齐，便是麻烦，见状立刻缩想要关门，却已来不及了，领队喝了声“丁大”，他便停在原地，脸上笑，弯腰唤了声“陈队正”。

絮雨的推断并没有错。此人名叫陈绍，来自近旁延平门的一间武候铺，今晚预备巡夜，带队路过，看见丁大开门放人，叫住盘问。

四周鸦雀无声。

面前这个西平郡王府的世，刚才应该是早早就看到了她，认了来，所以故意驱冲撞。

一连寻了五六家，无论门面大小，价贵或贱，除了一些大通铺有空余，其余一律客满。大通铺她不能住，只好沿着那一条南北贯通的大街向南继续寻问，颇费时间，才找到西市近旁，天已转为青黑，透过即将关闭的坊门，她看到坊墙内那些临街门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街面车来人往，比天黑前看起来还要熙攘几分，但在外面的大街上，基本见不到人了，偶剩的也都行匆匆。知鼓声将停，想起顾十二的话，不再另外找了，着指，匆匆往永平坊去。

至于原因，说来话长，是从前她随阿公路过蜀地时无意和对方结下的一段旧怨。

暮鼓落定之前，絮雨必须要找个地方过夜。

五缗钱重量不算轻，那叫小六的小厮抱着走了过去，“哗啦”一声放在车中，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方才除了这老丈，可还有人财有损？若有，也一并补钱。”事又声问了一句。

丁大忙：“这位小郎君方才不知怎的不停拍我坊门，我听见了开门，还没问清楚呢，他就要往里走！我正待拦，恰好你们来了！”

等这一拨郡王府的人都走了，看闹的才纷纷动了起来，一边议论着刚才的意外，一边忙着各自上路。老翁车是走不了了，只能回官驿找人修车，很是过意不去，向着絮雨连声赔罪，说没能将人送到，耽搁她这么久，还害她险些事，要分些钱给她。

事：“这是世之命，你收下便是。”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定了一定。

事带人追了上去。一行人再次远去，上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钱确实不少了。别说这一车和这辆车，便是再到安善坊的骡市里买一大青骡也是够的。周围人看着老翁的目光顿时变了，从同情转为艳羡，简直恨不得自己来替他来受这个罪。

武候是金吾卫下的卫士。长安的城门和各坊角间有武候铺，下设武候，大铺二三十人，小铺五六人，白天负责守望，夜晚则和骑卒一督查警戒。顾十二为人心，怕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惹祸上，特意言提醒。

事这一句不过是戏全罢了，环顾一周，见事毕了，回到那位世的旁。

她原本计划就近在开远门附近的坊内寻一间旅店。因这一带毗邻西市，是全西向来的人的主要城通，她知住店的人会很多，但还是低估了多的程度。

因起初的耽搁，等她一路疾奔终于赶到永平坊的附近之时，天完全黑了下来，此时街鼓也早就止歇，坊门闭。好在此坊位置已在城南，远离皇，再往南过去，越近城墙，住越少，形同郊野，大片都是空地和荒田，只有些寺庙或是富贵之家所置的园苑，理便没中心地带那么严格，一路来时，没什么意外。

絮雨离得近，听到他低低了一句：“世，好动了！”

老翁依然不敢接。

絮雨也继续往前行路，走去没多远，忽然听到顾十二在后喊：“这里到城门还有十来里路，你走快些！城万一找不到住，可去永平坊寻大娘的旅店！过西市一直向南，隔三四个坊就是了。那里去得晚些也不怕，你从西北门走，守门的和我认识，报上我名顾十二，给他两个钱，他会放你去！天黑切莫留在外面街上，当心撞上武候！”

长安承天门上设有大鼓。每到日暮时分，承天门上擂动第一声的暮鼓，六街跟着擂动八百响，天黑之前，金吾卫将依次关闭四面八方的内外城门，宵禁开始。

那世又目光沉沉地瞥了絮雨，一抖缰，纵独自便去。

“怎么回事？”陈绍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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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当时阿公面，算是圆满解决。但对方心里应当一直存着不满，今天恰又偶遇于，所以借机报复。

他侧对着陈

世的目光已投向旁的远方，神淡漠。

她知必是撞到金吾卫士了。

此时再避也是来不及了。天下脚下，料他再跋扈，也不至于公然为难。

她唯一的困惑，便是当时都还年少，十六七岁的年纪，又几年过去，容貌也有了变化，也不知对方怎的恨气这么大，今天行在上，竟也能被认来。

呼着这似曾相识的仿佛来自记忆最的风的味，听着一得人心不宁的暮鼓之声，絮雨忽然生了片刻的恍惚之。

几名胡人赶着一支满载着胡椒和麝猫香料的驼队从她后越了上来，晚风里，香气阵阵。忽然这时，有隆隆不绝如若天雷降落的鼓声，从前方那一座城楼之后传了来。

她驱散了间这微妙难言的涌动着的心绪，加快脚步，追上前方驼队，终于，在乾德十七年四月最后一天的落日时分，迈步踏京洛的城门。

永平坊坊门此刻自然也是闭。

一个年长些的事模样的人匆忙骑追了回来，凑到世的耳边，也不知低声说了什么，他皱了皱眉，冷冷瞥了车，倒也没有阻拦。事随即下走到老翁面前，询问损失，随后自报份，称是郡王府事，此番世京，因公务急，方才行路匆忙，不慎惊到了人，很是过意不去，特派自己过来，代为察看。

暮的晚风正在远那片苍莽的山林间回，掠过开满野的青青郊野，到她脚下这条布满经年的层层蹄与车辙印迹的紫陌。风卷动她垂落在耳边的几绺细发，也带走她额前因急行而生的些微浮汗。

城墙上的昏鸦被这突然而至的鼓声惊得聒噪不停，城外的驼铃声也骤然转急。行在四方野上的路人和车纷纷加速，争相涌向前方那座还在接纳着他们的城门。

絮雨声回谢，抬望了望西斜更甚的日，知离天黑不剩多少时候了，不敢再多耽搁，加快脚步，一气不歇，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开远门的附近。

第16章

众人纷纷望去。

絮雨方才一气狂奔而来，找到了那面门，人上气不接下气，稍缓过来，不敢多耽搁，立刻拍门，拍了好几下，坊门终于开了条，里挤来一个脑袋，下上挂着一稀落的鼠尾须，小睛上下打量絮雨，问什么的。

老翁吃惊不已，还没反应过来，事喊了声“小六”，一个童模样的小厮抱钱上来，事称有五缗，算是赔偿。

天黑路暗，方才只能看个大概，此刻叶絮雨看清了，这是一个中年武官，方面广颐，其貌不扬，但目光锐利，显得很是。从他带的队以及这看门人对他的称呼，不难判断，此人应当是附近武候铺的队正，属金吾卫下份位最低的基层武官。

夕大半已坠在她后的地平线下，那座城就矗立在前方，它沐浴着来自这个白天的最后一片暗金的夕光，和她静静地遥遥相望。

絮雨怎会要，他快去修车，免得天黑了回不去。老翁连连拱手，又请顾十二帮忙先在路边看住骡和钱，自己回往官驿叫人。

老翁这才回神，慌忙摆手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