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许多细小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去了又能怎么养，他都不愿意和你讲话。你不过是和人吃个饭，又认识一个年轻的，他就气成这样。”

最后只留下：“阿……啦……”的音，连着几只惊醒的狼狗的叫声。白珍无端的有些恐惧，一脚踏在一个浅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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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沈文昌在上愉一，简直什么都办不到——痴了每一世都定死了命格，每一世都是个行凶歹的，被人咒着“不得好死”。他从来不在乎他的大和尚品格好不好，他的大和尚也如他所愿，每一世都作践他，折辱他，时时刻刻的给他罪受——也是给自己报了仇。

“你自由啦……”

“我呀现在简直睡不着。年纪大了，觉就少。”这抱怨像是一炫耀，因为大日夜里离不得她，叫她有了功绩。

可那细小的声音依然存在，贴着他的，告诉他的心：“那可不是大和尚，那是沈文昌。”

“……你看，他去南通那么久，都不理睬你！

这白府沉沉的大门“吱嘎”开一扇，迷的已经为她打开。夜雨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断了人的退路，看准了时机，狠而准的把人困回了蛹里。那另一旁一个瘦小老妈踩着木屐过来，“咯登咯登”小跑着，特地来讲：“三小，大已经睡了，明儿再去请安吧？我叫厨房索面上来，窝个，好不好呀？”这是一个白珍的妈。

“他那是作践你！”

“回来了！”

“啧……”她一皱眉，打伞的男仆立刻：“三小仔细鞋！”

“唉唉，家里了个小的，回去看看。那边也是，坐月抱小孩，一刻都离不得人。我呢也这

这时候电话响起来，他才挣脱了一黑暗的禁锢，摸过去接起电话来。电话里没有言语，电“呲啦啦”响着，似乎那一有很重的呼声，潜伏在电音里。他试探着问一句：“沈先生？”

“他不要你啦……”

“他都不愿和我讲话！这么气！”邓月明在黑暗里咬着指节：“我该怎么跟他讲……我都不知电话号码……我得到南通去！”他立刻就跑到门去，路中撞着茶几，竟也无知无觉。那碰撞的大声响吵到了小梨，“喵喵”叫着跑来，邓月明也不理它，颤抖着用钥匙对孔开门。钥匙一摔倒地上，“哗啦”一声惊醒他，他又想：“没有钱，也不知他在哪……”于是钥匙也不捡了，跌跌撞撞的跑到卧室去，轰然推开门，整个的人钻到床底下，拉他的藤箱来，倾着一倒，各杂天女散，得到都是。那卜卦的铜钱叮铃作响，不知隐匿到哪里去了。他简直忘记了开灯，只摒着气在地上摸找着。摸着摸着，就哭了。

这蛹里沉沉的黑絮浸在里，一个动作，黑絮就要扬起来，这是一遗迹的残骸，也是一缘于过去历史的警告——都是叫人恐惧的——曾经也不是没有过蝴蝶，只是一只死在日本人手里，一只外界传言是白老爷亲自杀的。白珍是知缘由的，可惜一个疯了的自杀的二哥哥，不可为外人，宁可叫人猜是因为政治上的间隙，教父俩动了手。也是因为这样，白家在亲日一派里站定了脚，即使家里没有人去官，也不至于教人嫌疑“守节”。

“打个电话，只为了搓磨你！”

“大和尚可不会这么下作！”

转两趟电车，走一段又到恒仁路。那月亮是个剥来的咸黄，带一红，遥遥的缀在他后，冷看着今世的他又是个什么模样。“我千百年的见你，你都是这么个叫人讨厌的。”邓月明心里想月亮：“可你见我，是不是见我这年年的讨厌都不同呢？”公寓里的门房也讨厌他，起先也是笑脸相迎的，然而太多次的被小费失望以后，他就省下了笑容，只是慢吞吞的给邓月明开电梯。“嚓啦”的掀开菱格的电梯铁门，又“嚓啦”的合上，电梯“咯噔咯噔”向上爬，那月亮的光便从铁门里探来，也被切成了格的模样，散落到地上。他踩着一地月光的碎屑，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去。

“啊！！”他惊叫起来：“闭嘴！”却又立刻惊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悲痛的喃呢着，轻声细语，压着自己的声音，仿佛怕皇天后土给听见：“那是大和尚呀……怎么能……能……”他甚至不敢说“自由”两个字来。

那重的呼的音顿时没了，却又响起一阵极为克制的，远的叹息声，接着立刻恨恨的挂掉了电话。邓月明被那“咯噔”一声的音，惊到一抖。那是沈文昌，他知了这个件事情。谁告诉他的？怎么说的?他该怎么想他和邓金？！该怎么想他和路晓笙？！

“那不是因为你而气，那气你不过是为了折磨你，好叫你提心吊胆。”

“他恨你，很不把你当回事。他不要你啦！”

洋人来了以后，“白”姓立刻登起来，称为“怀特姓，然而这怀特府邸还是旧时大的样貌，层层的厢房游廊隔着遮着，引修山，芭蕉又放竹，依旧是盛产悲剧的迷。白珍坐一天的汽车，夜里到宁波，车灯照在雨里，像照在许多金的细小飞虫里。门立刻有佣人打了伞和孚灯上来，外面一个人喊着：“三小回来了！”声音一层一层传到迷里去：“三小回来了！”

“你自由了……”

邓月明用钥匙开一片重的黑，随行的月光不来，叹着悲气徘徊在窗帘外。卧室里洋铁闹钟“咔哒咔哒”的响着，时光之也踏着蹄，“咔哒咔哒”的从卧室走客厅来，穿过他的躯，远远的离去了。他这应该打开灯，到厨房去东西喂一喂自己和小梨，也应该去洗掉那几只存了两三天的碗。到底两天还是三天，他其实也记不清了。可这黑暗是一片牢笼，困得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屑。

“桂妈妈。”白珍笑着挽住了她的手，她也很坦然的叫她挽着：“你别忙了，也去睡吧。妈妈夜里起来还得你给伺候着，趁现在去眯一会。”

白珍的母亲因为犯气，所以上海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叫她回宁波去。沈文昌去了南通以后，白珍就从南京去了宁波。她这样新式的一个人，云鬓鬅鬅，穿本白津衬衫，卡其网球短，搽“桑红”红，回宁波也要换一行——梳回司，换一件鸭青段长旗袍，上闪一粒一粒的珍珠梅。只因她这样的一只蝴蝶，也脱胎于一枚古旧的蛹。

“自由啦……”

“上次我来不见你，你到乡下去，去了一整个月？”白珍随问。

他伏在地上，抵着地，两手摊在耳边，听不见他的哭声，只能看到那肩膀颤抖着，背影起伏着。

“他不要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