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最早也要待到明日，没想到今晚便有人传召他府。一路上，孟开平思来想去，终究也没想个万全之策。但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有他在，师杭会命无忧的。

献双印

孟开平不敢作声。这样的陈年密事，若无容夫人开，平章是万万不会向外说的。

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孟开平只觉间发，重脚轻。思绪万千杂不堪间，只听容淑真继续：“你军务忙，下回再返应天不知何时，所以人我也替你相看好了。中翼右副元帅谢再兴膝下有二女，婉婉有仪，林下风致。论品，是我自小看大的；论样貌，亦不逊于汉时庐江二乔。其长女已与你思危兄订下了亲事，次女年方二八，恰与你相。”

府内枝桠上的积雪渐，簌簌抖落。孟开平迈步踩过，泥污浮云雪。

“从前下官只会攻城守城、束军纪，如今才渐懂得，如何能使城池与百姓长治久安。”

孟开平晓得她的行事作风，便也不多啰嗦，黄珏等人更不敢拦他。众目睽睽之下，他大步星了烟雨楼，翻上径直去了。

是他害她跌落云端的，孟开平又想，等这桩事彻底翻篇以后，他必定会竭力弥补她，无论她想要什么，他都愿意满足她，只求能博她一笑。

“您说的是。”他认下自己有罪在先，单膝跪地：“开平有负上恩与夫人厚待。”

孟开平抿，心如坠了铁铅似的，霎时从云端沉了下去。

案边的茶尚温，容淑真轻呷了一，接着，继续回忆：“人被关押在里，吃亦是全然断了的。他许是怕自己要死了，托人给我带话，可我只想着，既嫁了他，那么他是死是活也该我拼却了命后才能有定论。我的夫君，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我前。于是，我违逆了郭帅之令，偷着去见他，给他送吃。他只晓得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却不晓得的烧饼贴揣在怀里、一片泡还生生咬牙忍着的滋味……”

孟开平知容夫人说的是齐元兴，可平章他如今都有十好几位义了，将来还会更多。因此他晓得，这话只能过耳听听罢了。

最后，他言语恳切：“听闻其余诸路元帅据城后，十室九空，内难平。然下官所辖此路，未及半年，已有十之五六民返乡安居。除偶有山匪窜外，治下并无大患。假以时日，定能复现徽州路之繁盛荣光。”

霎时，连容淑真都愈加好奇，那位师姑娘究竟是怎样难得一见的佳人。

容淑真抬望见他的一刹那，最先映帘的，便是年轻男沉沉压低着的眉宇。

“我也该直言了，廷徽。”容淑真站起，缓步走到他面前，神自温和逐渐变得锐利：“四方征战的儿郎，百炼成钢，却栽在绕指柔上，我不怪你。我也可允她往后跟着你，个闺中佐臣，好生施展抱负。但你若想留她长长久久在你边，便不能娶她为妻。你必须应我这一句。”

“现今谢元帅镇绍兴路，过两日我便去信与他夫人。”容淑真将一张画像递与他：“军中没那么多讲究，你若，合了庚帖，就算定下来了。”

“谁人无过？只要肯改便好。”她连声劝他起来，又：“你无芥，我便更该为你计远——那位姑娘，你预想如何安顿她呢？”

孟开平知容夫人说这些，只是知会

“他后来被放去，怨气难消，要冲去找人报仇。我却嘱托他，不要记恨任何人，因为不值当。咱们的光远在小小的濠州城之外，一兵一卒都十分要，我不允许他在无谓的事上多费、消磨纠缠。”

容夫人边最为亲近的有两位女使，一名晓月，二名宿云。这两位素常穿女官服制，兼领内外事宜，从无人敢轻视之，正如无人敢冒犯容夫人的威信一般。

顺理成章地，随后，他同容夫人细细说起了两人间的诸多故事，例如师杭舍救他为他挡刀、止他屠苗、劝他收容难民，以及助他草拟抚民诏令等等。桩桩件件都只捡最为要、最易切中人心、最能显师杭怀见识之叙述。

世上绝没有白白得来的好东西，到手前，自然要先明白什么叫作割舍。大家都是熬过无数艰难险阻方才挣了这么一份家业，“得之不易，守之更难”，即便是她与齐元兴亲生的孩，也要严守这条规矩。

“下官是个最鄙陋无知的人，可因着她，这数月来字也认了小半，不再以无知为荣。”

他没有说完，但容淑真知他想说，若没有师杭，他是万万不到这样好的。

他甘心担下一切责罚，他也明白如何打动平章。只要她永远不离开他，那么，再糟糕的命运落在他上都是值得的。

“女儿家看女儿家，总是更动情些。我与师杭之间虽未相见，可听了你说的，已神向往矣。”容淑真浅浅一叹，颇有些伤怀：“她之于你，恰似我之于元兴。可惜了，可惜她生得不巧，可惜她父亲太过决绝。不然这姑娘的确是你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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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徽。”她放下指尖的白玉棋，柔声温和：“年宴之事，你莫要恼。俗话说，‘之，责之切’，你虽不是咱们的义儿，可他待你却如半。”

“廷徽，这些话我从不与人多言，可听你说起师家姑娘，倒教我也忆起些旧事。”容淑真示意他坐下，微微笑：“那还是你们如今的大元帅刚在濠州城领兵的时候。那时，他在我义父郭帅手下事，带打了许多漂亮仗。可后来受小人构陷，加之郭帅忌惮他的威望，一怒之下竟将他关了大牢……”

容淑真见他低垂着没有丝毫怨怼的样，忧心立时放下了不少。她是来调停和事的，撇开私心，并不想因为这桩事教两边生分了。

思及将谈的那桩事，容淑真有些不忍。

闻言，孟开平长长久久地沉默了。他似是不敢轻易开，又似在好生思索。半晌过后，他终于定答：“夫人，我不能放她走。我亏欠她许多。况且，她已无容了。”

孟开平虽不知宿云为何来此，却觉得她来得实在正巧。二人互相见了礼，宿云端庄笑：“天已晚，元帅若要寒暄，须得择日才好，下还是速去罢。此有为元帅解忧，但去无妨。”

记忆中，英武昂扬的少年郎君竟也识得了愁滋味。分明该是最得意傲气的时候，解不开的愁绪却牢牢困住了他。六亲缘浅，奈何情。

“兄长为父，兄嫂如母。你爹娘兄长去得早，我手你的婚姻大事也算不得逾越。你心里重谁，我不会，但你如今担元帅之职，这件事上绝不能任。”

相较于沐恩那样自小孤苦的孩，廷徽的人生则更多曲折坎坷。从军前，他是走过岐路的，可最难得的就是心忍、迷途知返；从军后，他在军中无牵无靠，从来依仗的只有自己。还以为这孩早就不在乎男女之事了，未曾想不动心则已，一旦动心就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