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卫领命，就窜人群中开始屠杀。两百来号人牲，竟然很不好杀。因为事前疏忽，他没让宗伯把人牲绑起来，这时候人牲到逃窜，还得分乌衣卫去拦截追捕。人濒死惨叫声十分恐怖，刺得殷乐耳疼。

殷乐站在那儿，风姿姣好地一笑，诧异自己能如此镇定。该说什么开场呢？他也羡慕姬无瑕，把人当人，且分三六九等，计算一番就知谁该死。小傻是随时愿意为周礼去死的，而他不愿意为人权死，不愿意为周礼死，不愿意为任何事死。

姬无瑕攥着殷乐的袍，手往下，颤抖得把殷乐整片白袍摆都带颤了：“可臣是周人啊……陛下看在臣的面上……陛下心里到底有没有臣？！”

姬无瑕听了这话，似哭似笑的表情：“为什么？”

姬无瑕里的光黯淡了，变成震惊、愤怒、失望、厌恶。殷乐从来没被姬无瑕用这光看过。那两束光如两把锥，刺透薄，刺殷乐心里。殷乐心里血了。

殷乐以为是幻觉，还笑了笑，心想：每次坏事都想到无瑕，唉。

果然，树上响起了笑声。一个人从树上下来，手里抛接着石，朝殷乐走来。

姬无瑕一脸焦急地从远飞驰过来，边跟着青箬。还没停稳，姬无瑕就鞍下，摔得一土。他跑向殷乐，咙发沙哑的“啊啊”声，好像又想苦、又想骂、又想求。他跑到殷乐面前，跪倒在地，两手抓着殷乐的袍摆，两仰视殷乐。那手颤得几乎抓不衣料，那盛满气乞求的光。

殷乐走向鹿角笄，弯下腰捡起来。虽然不是什么珍贵东西，但他设计了很久，没有人要的话，他就自己了。刚捡起鹿角笄，一抹金光就倏然从旁闪来。殷乐立刻闪避，几乎摔倒。而那金光再度袭来，金光之后是青箬握剑的手。

殷乐站在青箬的剑锋前，看着下一瞬就能取自己姓名的宝剑，心那些恐惧却忽然消散。他恍惚地想：“我要死了呀。”

费玄走向他，像多年前走向丑少年一样。左脚迈在右脚前面，右脚又迈在左脚前面，走成笔直的狼步。他穿着松松垮垮的黑衣，结锁骨和小半片膛都在外面。夕已落，皎月已升，银的月光洒在他上。他闪着光。殷乐一晃神间，就看到走来的不是人，而是一匹黑亮，珠晶黄，獠牙雪白的大狼。又一晃神，大狼变成了人，九尺，一卷发，吊梢光四，薄嘴如同刀锋。

殷乐咚咚心，不禁后退。

殷乐：“与你无关。”

他看着姬无瑕，微笑起来：“无瑕，你不该来。”

殷乐扭看宗伯，宗伯愕然跪倒：“陛下，臣不知，臣没见过费亚服啊！”

费玄：“昨天。”

费玄一步步近，脸也在笑，笑得轻松自在。

费玄。

他便试着把人牲当畜牲看待，把这场屠杀当成杀宰。他努力地调整心态，忽略咙里隐隐作呕的觉。但是他耳朵里听到了远传来的蹄声和“住手”的喊声。那叫喊声有些熟悉，似乎是姬无瑕。

殷乐斜看宗伯，心里羡慕：真好，我得向人家学，把人牲当畜牲，那我早不用受这么多罪了。

殷乐看到姬无瑕的时候，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怪异。他记得自己十来岁时经常这样笑，笑得别人一脸惊愕，他便得意。但如今，这笑声是不受遏制地从发地——他在杀周人，周的小公看到了。这多好笑啊！

青箬目眦尽裂，满恨意，剑刺向殷乐。殷乐畔的三个乌衣卫立刻来护驾，但西岐第一剑客岂是好相与的？青箬三剑就把他们打倒了。然后，那柄金灿灿的青铜剑直指殷乐咙了。

这念竟令他生喜悦。他睁大睛，想要看那剑怎样划破自己的咙，让血来。但是这时候，只听“叮”一声细响，青箬的剑歪斜了，随即青箬的人也歪斜了，一下摔倒在地。乌衣卫赶扑上来，住了青箬。青箬业已发狂了，珠通红，大骂：“你个昏君！让他们住手！快住手！不然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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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乐苦笑：“你都……都知啦……”

这笑容令殷乐恐惧不已，连退都没力气再退了：“你……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姬无瑕已经站起来，冲屠杀场，阻止乌衣卫了。但他到底是书生，乌衣卫很快把他制住了，继续屠杀。

殷乐得救了，着心，心仍狂不已。他不知是谁救了自己，但是他浑汗都竖起了，隐隐觉得自己如果此刻能死在青箬剑下，就是最好的结局。而没有死，以后就是活着的无穷无尽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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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玄：“我悄悄来的。”

也许就因为他不愿意死，钻地挤，活成了这个变态模样。

殷乐站在那儿，低看姬无瑕，没让乌衣卫住手。

但蹄声和“住手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真。他便转过，看见远黑红的小路上，奔驰着两匹。其中一匹上坐着个浅绿丝衣的青年，发冠端正，表情震恐，正是他的姬无瑕。

殷乐惊恐后退，大喊救命，然后还没有退几步，青铜剑尖就近在前了。姬无瑕大喊“青箬住手”，却也没用。

真信？”

费玄不答话，扬起

殷乐低站着，看脚尖。他似立在另一个世界里，周有一层薄。尖叫、血腥、杀戮都无法穿透薄，到他的肤。可那鬼影在冷笑，大英俊，仍是武庚二十来岁时的模样：“殷乐……好弟弟啊，你为了睡个姬无瑕，要杀这么多人啊！别拿人权当挡箭牌了！你就是胆小如鼠，为了自保什么都得来！”

话音未落，他脸颊一疼，定睛看时，姬无瑕的发冠落在地，长发散落一。姬无瑕的鹿角笄不见了。那笄被姬无瑕下来，朝殷乐砸去，刮痛了殷乐的脸，然后掉落在尘土里了。

殷乐：“当然有……”

殷乐听而不闻，双目赤红，抬起手打算斩钉截铁地下“杀”令，但手颤巍巍，“杀”气若游丝，他怕这个字说来，自己就会在地狱里又堕一层。但他还是开了：“杀……都杀了。”

殷乐并不反驳。他的心在杀戮声中了起来。这一生已经这样了，下地狱就下地狱吧。他的该下地狱的事还少？

殷乐转看鹿角笄，上好的象牙，本来洁白莹，现在沾满灰土。殷乐：“你不要了？”

都两个月了，费玄在商人心里，还是“大亚服”。

杀戮接近尾声了，地上满是血和残肢。宗伯立在殷乐边直皱眉。他绝不是恼火杀戮，而是心疼人牲。人牲的惨叫，在他耳朵里，和海贝被踩碎的声音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