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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之上 第80节(5/5)

至此明见而往,了了无碍,则是见佛,但是合前语,视角上却有着不一样的现。弘本人所奉禅宗,主修《楞伽经》与《文殊说般若经》,前者论“佛心”,后者论“念佛心是佛”,两者合,便有“无我如来藏”一说。

而陆昭所执言论,最后的阐发是佛,无论是秉烛望月还是瘴中窥日、乃至于最后的明鉴而往,主都是“我”,颇有“如来藏即是我”神我论的味

前之人,表里似乎皆是寂灭的,但弘此时却在陆昭的言语中发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霸,一如她目光中的暗火。弘如今在小心试探着、引导着,他前之人是有着祸的能力的。

陆昭坦然:“佛言,缘起缘行,乃至纯大苦集聚。世间有无常苦,但人人皆求永恒乐。我似独往而绝于众,但与众生、与法师,未必不是共执一念。”

“说来我也迷惘。”陆昭将塵尾一收,敛神闭目,眉宇间似有凝思之状,“世人若受望烦恼污染,受世间规律束缚,便不免.转于生死门,不得永恒乐。唯一一途,便是见佛,得涅槃。而见佛则以护念一切众生为上,这便是一念。请问法师,这算不算是正念呢?”

此时闻者哗然,对陆昭所执之言颇有嘲讽:“凭此你也敢言正念?”

“护念一切众生,自是正念。”佛家自有正念、妄念之说,弘自然是要明视听,正统。

陆昭闻得答语却依然面带不解:“若是正念,那便是真如之用,就不可无。若求无念、见佛、得涅槃,那倒不如不取正念,只需堕断灭顽空即可。况且,生必归于灭,有必归于无,纵然修持诸善,到尾仍是一空。”

说至此,陆昭忽然凤目微睁。满月之下,幽黑的双眸似满涌起无限绝望与压抑,连同她齿间的一字一句都带有凝重宴寂之:“如今城外陈兵列甲,都中几无粟米,来日哀鸿遍野,饿殍遍地,又与今日血染千里,尸骨断于何异?既然终有寂灭,又何必拖延时日,增众生之苦。我既执权挥戈,当使千军万共赴城下,视凡躯于无,瞬息之间,自成因果,来去自由,心无滞,岂非不染、不著、不取、不舍一切?岂非生大慈大悲大喜大舍?”

此时众人闻言已是大怒,有不少人奔向法坛,意殴打陆昭,更有人将石块等投掷在陆昭的上。

陆昭淡淡的看向他们。忽然,一个石片划伤了她的脖颈,陆昭慢慢将手探至,满手皆是鲜血。当她再度抬起时,在一片愤怒中的目光中,她也看到了同样鲜红的颜,乖戾、嚣张,他们叫嚣着一切,不平着一切,同时也在无视着一切。而她所来正是为他们,值吗?陆昭的目光不自然地也有了一丝杀意。

不知是否是辩得太,亦或是思索太,不知是否是肌肤下那丝冰冷地血脉暗暗促,在思索辩词的同时,往日的念与思忽作泉涌。

她所持的无非是政治的天理,执着于家族,违背于自,待她行尽一切时,留下的又都是什么呢?

她与元澈那无数次情下的心机暗度,权力与□□下的纠缠勾连,在广袤的时与空中,又算得上是什么?

当她救下这些人,让太顺利拿下这片土地时,面对支离破碎的北凉州世家与重新崛起的皇权,她又能得到什么?

只有砸向自己的石

场面一度失控,众人争相把任何能够碰到的肮脏之抛向法坛上的陆昭,也未曾发觉那曾经雪白的袍早已被泥垢吞噬。

陆昭只觉得在寂寂颤抖,她慢慢起,试图重新控着自己的,完成对弘最后的攻势。然而废墟上的白骨,金瓯中的鲜血,在她离开蒲团的一瞬间,于黑暗的夜空中无限织。

弘闻言,心中猛然一沉,只不妙,手中念珠如乌飞兔走,旋腾飞快。他此时早已不将这番谈话视作辩法,对于前之人所掌握力量、与这力量可能滋生的邪恶,他警惕到了极:“施主慎言,勿。”

陆昭并不作以回语,只是单纯离开。她需要离开这个法坦,让原本剥离开的魂与、神与思重新归位。现下,她只需要回去告诉太,不必忧虑,发兵攻伐,便可以解决一切。

弘静默地看着前的年轻人,她的善恶并非一言可断。此时,她的佛言如寂灭万死之境。云影将月光遮蔽,原本雪白的袍仿佛化作烟烬,委顿成灰。黑暗的穹下,她孤魂坠落,控临缥缈而无地,乘凌虚无而断槎。

弘忽然意识到他并不能用世的方法与义理与前的人来对接,众生与众生终究也是不一样的。是了,成佛有八万四千法门,即便是他也不能据自己的慈悲心而随心所

弘思定,忽然而立,横在陆昭前:“陆中书若执此念而去,只怕贫僧要破一杀戒了。”

此时不远那群金城戍卫闻言,便接耳起来,继而手执兵戈,慢慢靠近人群。

陆昭只是冷然一笑:“法师若要杀我,岂不是大功德皆废,这又是何苦来哉?”

:“中书之祸,祸及万民,废我一人功德而救众生,这样的见佛,涅槃契,贫僧求之不得。”

她家世煊赫,瞻台衡,智与慧皆在上乘,是以她有左右世的能力,无论执何念,都会被权力无限放大。她表相的动与静、无漏与有漏、七情、六背后往往隐藏着繁复的考量与目的。极尽冷漠的内心,在举手投足谈笑风生之间,便可杀人如麻。而对于神明,她也不会有太多的敬重,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心中没有善,没有慈悲。他要那一味慈悲,即便连同望与霸来,他也一定要这么

不待那些戍卫上前,弘自去取刀。众僧已是大惊,毕竟他们的师傅奉行佛法,乃是得僧,来日封祖,也不是不可能。更何况佛法争嗣,不乏血腥,若弘能够得位,无论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对于本教来说,都是福泽。因此,面对弘要自废功德而杀陆昭也是多有不解,一时间不乏劝谏。

弘只执刀淡然:“我自行方便之门,便当受后劫,勿再多言。”

寒冷的刀刃碰到陆昭的脖颈,丝丝扣的冰凉让陆昭的目中多了一丝清明。

“陆中书还有何遗言,便在此代吧。”

生的促着她不断地思考,废一人功德而救众生么,陆昭看到弘极为认真的表情,忽了然一笑。

“法师所言,废我一人功德而救众生,我亦行证。所谓民可烦,若我过重金城门下百姓安危,慈悲而不忍其受苦,则金城不克,难归王统。是以战亦频繁,祸亦频繁,待冬日万寂然,百姓饥馑,饿殍千里,这自是一恶。若以慈悲而示弱,来日敌国来犯,必以其他治下之民而要挟,那时我可又要放下屠刀?”

陆昭的周忽弥漫难言的气势,顺着她细洁而修长的手,直指苍穹,“我为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执宰,所肩负,自是江山百姓,前慈悲或许得获小功,免一小战。但若君无威将无利,则敌国轻犯,连年战,我之罪业便是祸天下百姓。以战止战,虽战可也,杀人安人,杀人可也!佛有八万四千法门,我执一法而成正果,足矣!”

崖岸孤,在场之听讲者、戍卫者、众僧、随侍莫不寂然。其中不乏有所回味之人,意识到魏军并不会放弃攻城,届时自己亦可能死,也都惶然散去。一时间,法坛下仅有寥寥数人而已。

弘慢慢将刀刃放下,:“恪行奉经,可算上等。中书之论,已,贫僧恭送。”弘说罢,施一佛礼。此时若近观,亦可看到他的额上渗了一丝丝细密的汗

第185章 传

金城南北此时俱有定论, 人也散去。先前不乏来往于元澈大帐与法坛的斥候随时传递消息,元澈在第一时间得知陆昭被众人伤到时,便令冯让领自己的亲卫骑兵前去将陆昭送回。自己则率领中军以及数万甲士列阵, 似有随时准备攻城之态。

陆昭与弘临别,已将分, 却不由得好奇问:“弘法师是怎知我份的?”

弘慈祥一笑:“陆中书所执言论似自《大涅槃经》, 似是东晋年间法显和觉贤的合译本。此译本多传与世族之间,因此贫僧便大胆猜测女施主自南朝而来。如今北来南人,为女又能备此义理者, 除却陆中书之外,又还能有何人呢?”

陆昭偶得老法师赞誉, 一时间倒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几佛经我已记不大许多了,也是临时抱佛脚, 至于《大涅槃经》我也不过是而已。对了,先前我家表弟去禅院借了抄本, 不日定将奉还。”

“施主不必客气。”弘施了一礼,“抄本能随中书供奉行台, 日后得长安, 也是大功业。《大涅槃经》中原译本不多,中书令所读东晋年间译本,也仅仅是译了原经初分的前五品。不过这些年来, 武威译经师昙无谶已将《大般涅槃经》四十卷全翻译完,抄本现存在灵岩禅院里。施主若有需要,闲暇时可令秀安至尊府为施主阐述。”

弘虽是家僧侣, 但因佛教要散布中原所需, 还是颇有世的明觉。对于陆昭这样的位权重者,若能取得联系, 令佛法沾染,对本教的弘扬也是极好。况且弘也认为陆昭所执并不偏激,也非石虎等虽奉佛法却仍喜好杀戮的疯邪之人,本对玄学与佛学的理义思辨也有造诣,来日未必不能完善这些学说。

其他弟听罢也是目光灼灼,如果能让秀安在其旁时时授业传经,那么这位权势赫然的陆中书也算是佛门弟了,自己的势位也能相继提升。这些情绪也都落在了中,秀安能得以亲近自然是好,不过对于陆昭能否成为佛门弟却并不抱希望。

果然,陆昭并无兴趣,仅仅一笑:“对于佛理诸言,我不过是有所涉猎。中原屈《天问》,遂古之初,谁传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佛理玄理,我皆不愿持于一端,自存乎天地,存而不论即可。至于先贤之言,圣人之音,不过是窥得天而作言论,非聪慧者不能得其全,非灵者不能晓其义,我倒不必自迷于途。”

弘闻其言论,自知其意,但是旁人对此仍有不忿,一颇有地位的僧人张便:“释家传自古久,愿闻者所得总有一二。中书此言,不过虚与委蛇罢了,既如此,直言便是,又何须以辞惑众?”

弘知此人言惹祸,但也想借此看看陆昭的心格局,故也没有面阻止。

陆昭并无愠,只是笑语:“我与释迦牟尼,同生于此方天地,共照于日月之下。释迦牟尼先生于世,也自然先言于我。所谓传自古久,夏秋冬,非有释迦牟尼而存在。晴圆缺,非有庄而更迭。君臣父之名,兄弟妹之系,非孔圣人名之。情呵护之,亲慈悲悯之心,非墨言而生之。所谓圣人之言,不过是趁以先生之时,拾上古大之牙慧,我又何必推而妄崇,以至于迷途其中而枉顾前显而易见的上古之?”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百家争鸣,万卷经书,智者取而杂之。王霸横行,战火燎原,所恃俱是圣言。是以闻参法,我自躬行而有所悟,何必时时手捧先贤文字?时有夏秋冬,我劝更农而知之。月有晴圆缺,我作历律而晓之。君臣父,兄弟妹,我尽心尽力维系。情呵护,亲慈悲悯,我亦有人而。以此卑微之,虽不能穷尽宇宙万理,哪怕仅有微薄浅见,也算我得其一,何须卑微匍匐于前人之所趁,瞩目于曲解前人圣言?即便释家如日曜于世,也不可夺我片羽之微光。”

此时众人哑无言,弘静静地望着陆昭。作为初中原的传者之一,弘并不是不懂得变通之人。其实自古以来,佛法弘者有所成就的,大抵都会实用的变通。以玄学而译佛论,收世家的力量,获得当权者的认可,这些看似与佛理相悖的东西,皆被佛家纳其中。这也是为什么他要与陆昭这样位者讨论的原因之一。

而谈论的时候,弘也在思考。佛教之所以长时间不能驾驭于中原政权之上,除了世与世的不同之外,对于中原政权本还是有一畏惧。而前之人的这一番言论,无疑印证了这畏惧。

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于佛家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陆昭所执言论,看似鄙薄先贤,于内自然是有历代执掌权柄者取圣言而代之的野心,但于外,其实是在为无数世人提供一个向上。自己这样有所信奉的教义中人,闻之自然要掩耳遁走,但是对于那些寒门百姓与世族之人来说,无一不是可以令其趋之若鹜的神力量。而作为中书位的陆昭来说,完全可以驱动这样的力量。

弘闻言最终只施了一个佛礼,:“世人参法,不过是各自会,于本心。中书之言,当自有意,贫僧也不便作同契之论。”

陆昭笑了笑,她此言,虽是于内心所想,但也不乏对这些教法以警告。如今世族横,宗教立世仍不免于为政治附庸的地位。陆昭觉得,保持这样的地位就很好,以世族的观来看,她不能让这些僧侣妄想让宗教凌于世族之上,这样一来,世族会失去对世的统治力。而对于政治而言,宗教更是如此。

不过陆昭对于佛门也没有极尽打压的意思,若能将这力量得以征用,在凉州治民或是将世族联络起来,都是一张不错的罗网。只是所有的渔夫在用罗网的时候,都不会把自己也给罩去而已。

时已至夜,陆昭等人与弘众僧分

行至一半,弘忽然停止不前,让众人先行,只是并非前去府衙迎回先前被凉王扣押的僧徒,而是赶回到灵岩禅院。

然而行至半途,秀安内心不安,独自返还,至师傅畔。

只见弘独坐在孤石上笑了笑:“你回来的正好,我方才偶有所得,想要言其一二与你。”

秀安闻言,跪倒在弘下首:“弟聆听师傅教诲。”

:“今日陆中书之言,你我佛门弟,当以此为戒。若是常人此言论,或是悲伤秋以发牢之语,或是际遇不佳以作愤懑之言。但陆中书以此位势而作乖张言论,只怕这就是其内心的真实想法。”弘说到此顿了顿,似是想听听秀安对此的看法。

秀安:“我佛家有言,所谓论不过渡船,陆中书法坛上所云曾用《司法》与《孙兵法》之兵家言论,方才所言其实也颇有庄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意味。陆中书折木为船,无论曲直,弟坦诚而言,也是颇为向往。”

弘闻言欣:“你执此脾,足可令我佛门延续百年。”延续是底线,但发扬仍是弘最大的愿望,他曾把愿望寄托在最的玄能上,但如今面对陆昭,弘自己也不知自己这番安排是否合适。玄能聪慧有余,但面对陆昭这样手段心皆刚韧难摧的政客时,却会自招祸端。

弘不由得慨:“秀安,若来日佛门可达明堂,为师望你作中,至少护住我佛家一脉。至于如西方一般,以教统国,在这片土地上,你勿作此想,也勿要让你的师弟也作此想。”

“徒儿明白。”秀安跪叩。

“你自去吧。为师还有事情需要了解。”弘望着秀安,心中欣,亦不乏伤。其实秀安的资质,传为法嗣,又何尝不可呢?所谓慧,不过是天中的一个法门而已。

秀安闻言,泪拜别。他明白,他的师父此次未能拖延住太的攻伐,某些人的怒火便要顷刻而发。他的师傅在此,不过是为弟的逃脱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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