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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园惊梦(4/6)

回京封赏毕竟也只在一时,翻过了年去,赵殷又要带着人回漠北了。

三月三上巳节原是轩辕黄帝生辰,要祭禖、修禊事,祈求多多福。本朝燕王亦生于此日。燕王是先帝年过而立千难万险才产下的第一个皇嗣,又与轩辕氏同日而生,先帝认为是大贵之,于是生三天便先封了恒王,直至成年后才又改封燕王。他是宗室长嗣,当今天的胞兄,尊贵非常,又生好风,是以年年都要邀了众多文人雅士往王府浴祓禊,曲觞,既是庆生辰,也是庆上巳。

京城赏宴原是四月十二,自今上即为后年年由燕王与王妃举办,便提前到了上巳日。到了这日,燕王大开王府别院会客,年轻勋贵清男女赏游,文人雅士曲觞,闹得

竟宁刚长到十五岁,到了赏游的年纪,赵殷于是多留了几日,让他和他几个军中兄弟看够京城的繁华了再启程往北境去。他摸不清女帝的意思,一面儿地由着君上宣召,另一面儿地也得让这个次相看些女娘。他自小同皇室兄妹长大,听了见了许多皇室私,实在不想让儿去,偏偏小渐生反骨,一味地逆他意思,连燕王府的寿辰也要推说不去。

“燕王是宗亲里一个,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晓事?”赵殷气急,“你就算不想去赏,总要拜会燕王啊!”

正是刚有了反叛意识的时候,闻言便也气得吼回来:“都说了我不想看什么女娘!”少年人脸涨红了,额发也被了起来,连带着下颌角那的髭须都显得格外锐利。

赵殷看了看门窗都关好了才低声吼:“那你以为你就能了?你以为圣上凭着什么这么多年不立后不选秀?专等着你么!”再说了那博陵崔氏的大公是好相与的么,崔家还在朝堂上呢。

这小就不说话了。

室内一时诡异地沉默下去。

“笃笃”两声,敲破了这一屋的尴尬,“父亲,我同竟宁说吧。”是长定云。

“我不想听。”少年人低着闷闷,“我就是不想看女娘。”

赵殷气得急了,打开门拂袖而去,只换了定云来,柔声唤:“竟宁。”

“大哥……我不想去。”

定云拉了椅自己坐了,放缓了声音,才开:“可是陛下年年都为燕王贺寿啊,陛下和燕王关系最亲的。”他这个哥哥比二弟大了四五岁,自然便就更沉稳些,“赏宴是自在游,你不那些女娘便算了,应付一下就是,只是直接不去了却也不好,让陛下怎么想呢。”他是文官,在朝堂上看多了所谓的清之间相互攻讦,此时也只好拿了那些手段来诱导自己弟弟。

圣人心思难测,明面儿上是重赵府,看重竟宁,可是她一丝要纳了竟宁的意思也没透来。只可怜了弟弟年纪太小没见过什么情情的,竟是陷去了。

小将军沉默了许久,定云便在一旁等他许久。

半晌,他才站起来,笑了笑,“大哥,我该穿什么衣服去?”

燕王府邸在京中也是极奢华的一类。原本先帝赐府,将这个心的长安排在了城近旁。偏生燕王觉得闹市没甚情趣,定要卖了大半宅自到京城西郊办了一座别院,唤作了衡园,连着皇家园林揽园,造山引,别是个休养生息的好所在。

这便苦了各路适龄男女,为了名正言顺地相看一下,要一路去西郊,拖着车华服,极是劳神费力。可谁也不敢真的盲婚哑嫁,只怕错了缘分悔之不及,是以定要盛装行,拼着车颠簸也必不错过这场宴席。

竟宁换了一浅灰的织锦直裰,内里贴了低调的天青襕边,腰间只以浅金绦束起,虽是合这赏宴的,却到底没甚用心,只当是礼节过场,走完了便罢了。倒是他这几个一路回来封了官职的小兄弟颇为雀跃,大抵是回来这等游宴饮,又是在这么一个山好好的雅致别院里,觉得新鲜得很。

待送了贺礼,又在正房见过了燕王同王妃,梁国公同夫人便留下叙话,年轻小辈们自有侍从领着上后院去赏饮酒,玩些年轻人的把戏。

父兄常说,燕王是个笑面虎,看着长眉白面桃,一副风倜傥的好,内里最是狡诈,笑眯眯地便将人引到了沟里去。可这燕王见了他,反倒收了笑意,几分审视的姿态来。这也不过须臾,快到竟宁一瞬间以为自己了,燕王一直是那副笑盈盈的神情。他似乎是见了少年人这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只仍旧笑着,另唤了一个侍从给他带路,缓声

“这别院连着陛下的揽园,小将军可要多逛一逛才是。”

待转过了前院,便是后一径的山游廊,烟柳画桥,移步换景,很有几分江南风光。

“赵公,这便是别院了,王爷在那的枕石亭和前面鸣琴阁设了果脯心并茶,沿路也有侍婢引路的,您只自便就是。“侍从自告退回前院知客去了,竟宁便百无聊赖地在园里闲逛,见着女眷便躲到旁去,生怕人家来搭话。

后院里各个景致都以招隐诗典故命名,从中心的枕石亭看去便能将大半园林尽收底。他实在有些提不起兴致,只想回家练练枪法,便到了枕石亭想用些茶果。

建在山石上,极少女眷愿意登这么上来,自然也少公陪行,此刻便只一个女倚在栏边,碧浅黄的衫,膝上卧了一把桐琴正在调音,发叮叮咚咚的轻灵声响。

“陛……”他正想开叫人,却发觉并非那人。

虽然长相廓一般无二,但他无来由地便知这不是他想见的那个。前这位更多些柔婉气质,不是她那样的……飞扬的明媚。

不过女已经注意到他了,停了调音,抬首打量他片刻,细声笑:“你就是赵小将军吧?和梁国公真是像。阿的话,应当在那边。”她执了扇遥遥一指,“阿什么觞曲,大约在余津最上游,避着人的。”

少年被戳穿了心思,一时红了脸,忙跪下,“多谢长公主指。”

长公主不以为意,叫了个女史来:“月华,你带着赵小将军去,走条近路。”

“诺。”女史福了福,才又转过来对着竟宁,“请将军随来。”

日烟柳飘飞,才三月间,叶荫还不太茂盛,只能虚虚地遮蔽些光。风一,又是一树的销金缀玉,往面上一洒,更是波乍明,漾。矣,实在是……不太适合睡觉。女帝拿了块帕遮住,拽了盖毯躺在乌篷船上。四周净是尚未长大的莲叶,稀稀疏疏地铺展开来,还不到期最盛的时候。

原本她祝过了兄长生辰便要去了揽园的,省得同那些借着赴宴来相看的年轻人们遇着,倒显得像是她不识时务。只是燕王定要说今日有贵客,让她先在园内少留,好说歹说她才总算松可以在余津渡等,这样也可以直接撑船从余津走路往揽园里去。

也不知兄长又有什么把戏。

日好眠,她拿手遮了,才在船微微翻,便听得有人顿住了脚步,以为是法兰切斯卡,便,“我哥哥怎么说啊?”女慵懒地平躺在船上,发髻散开,两弯起,迭在一,颇有些隐士之姿。这船虽造得比江南的乌篷船稍大稍些,也不过能容两三人而已。此刻她便占去了大半船,稍一动便有微微的涟漪摇开来。

“回陛下,燕王让臣多逛一逛……”少年人不敢再看,忙跪了下去,四下一打量,方才引路的女史早不知到哪里去了。

女帝一惊,掀了帕,转看过去,立时便转过弯来,松了气笑,“我还阿兄的贵客是谁呢,原来是竟宁啊……”她随手鞠了一捧,朝着岸边的少年掀过去,“上来吧。”少年人冷不防被泼了地抬后仰,正撞上乌篷船上的天目光。

衫是一派的红海棠,层层迭迭的,看起来便如西府海棠般清丽明媚。她本不打算会客,便是一袭家常颜的常礼服,只当是同兄长一会。此时乍逢了竟宁,倒有些失了圣人威仪。

不过她原本也没想过在这少年面前撑那派皇室富贵。

“是……”竟宁低着不敢多看,缓缓登上了渡桥,倒像是上绑了沙袋一般,迟迟不敢登船。

渌波漾,涟漪散开,自正旦朝贺遥遥一后便再没见过的女此刻就在前。

“怎么不上来?”她撑起,鬓边的苏珠便微微晃,看得人心旌摇曳,“莫不是怕了?”

“臣哪有……”少年人小声辩解起来,“臣是……是看这船太小了……!”

船太小了。

确实很小。女帝失笑,至多能乘两三人,是专为了造景放的小船。只是,“就上你一人却也绰绰有余了。”女帝换了个坐姿靠在船舱上,这船没打算撑走,于是绳还系在渡边,稳得很,“不上来我可走了。”她笑,作势要去解那绳

“哎别!”少年赶上了小船,动作太大,乌篷船那样的小骨架,登时便大幅晃动了起来,惊得少年险些落中,只被女帝拉住了,一下跌船舱,抱了个满怀。

那样难以捉摸的幽微香气乍然变得烈起来,熏得少年人面红耳赤,僵不敢动。

“你怎么就这样急。”女帝轻笑,仍旧解了绳索,小船便晃晃漂离了渡,“上战场可怎么办呢。”

“臣在军中也不是这么心急的……”竟宁撇过脸去,“都是陛下要拿臣打趣……”他只觉得这衫太轻太薄,惹人心下燥

“我今日可没打趣你呀,我答应了燕王在此等候贵客,等到了我便自余津去揽园,贵客已至,自然要走了。”女帝轻轻地笑,揽过少年人的腰,调整了一下坐姿,船轻摇,越发地离了岸去。船上仅此二人,也没艄公撑船,“让我去船尾,我们撑去揽园,避过了这些闲人。”

“臣怎能让陛下撑船,自然是臣去。”

“你会么。”女帝轻笑,“你自小长在北地,何曾玩过这江南事。”

“臣怎么不会……!”竟宁好容易挪到了船尾,拨动船桨,船却倒行起来,一时尴尬,“臣……”

“好啦,让我来。”女帝坐上船尾,以脚蹬桨,手上划起,让船行向上游,“你安安稳稳坐在舱里就是。”

少年人鼓着脸坐去,“臣多看看也能学会!”脸上还颇为不服气。

“下次,下次你撑船好不好?”安稳的声响在船舷上,清泠泠地,带粼粼的波光,映得少年人的脸也泛着金光。

“陛下也长在京城里,怎么就会呢……”

“我自然也是有人教过的。”女轻轻笑起来,像是想起什么事情,“哪有人是生来就会的呢。”她转回来看着少年人,“这船又矮又小,只能用脚蹬桨的,手桨只是用来调转方向。”小船缓缓地拨开莲叶,往王府外分而去,留下一的余波。

人声渐稀,树影婆娑下,少年人的呼清浅可辨。

“怎么又突然不说话了,怪不适应的。”女帝看过去,少年人正神地望着手桨,“很想试试么?”

“哦!”他忽然回过神来,脸瞬间染上几分,“臣只是看神了……过了上巳,臣便要回饶乐去了,想多看看这里。”

“是舍不得京城呢,还是舍不得我?”女帝调笑,“我看梁国公府上也准备给你相看女娘……”

“臣不相看!”似乎是戳了他痛,少年人猛地站起来,冷不防撞到了船。小船本就晃晃悠悠,这些更是猛烈颠簸起来,了不少,唬得他又坐回去,闷闷,“怎么陛下也说这个……”

“毕竟你到了年纪呀……好啦,别坐着,拿了那瓢将去,”女帝拧着自己的裙摆,“动这么大气什么呢,不想成婚罢了便是,也不是什么大事。”她神沉静得很,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带着一温和的笑,“这世上成不了的婚事可多了……”

船驶,柔和的影打在少年人上,衬得他廓更英了些。

他蹲在船底,一瓢一瓢地将去,声音还有些委屈,“陛下明知臣的心意了,也不替臣想着……”哗啦啦的声响在船舷边上,倒让女帝一时停了划桨的动作。

“你想?”他听见她低低地叹了气,“这下倒是我不好了……”



是啊,她是天,如果要和她在一起,大约只能

他没想过。天后院里是有一位侧君的,先帝钦定的婚约,博陵崔氏的大公,前朝崔中书的侄,年纪也与她相仿,堪当君后。

“臣没想过。臣只是……”他想要什么呢,他也没想清楚。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太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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