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凌芝颜又有些好笑。

*

金吾卫送到一棠时，发现他还在睡，姿势没什么变化，只是手里多?了一个糙的绿竹筒。

正?月十?五，千家万张灯结彩，即将拉开唐国最闹的节日?——上元节的序幕，之后三天，宵禁取消，金吾卫放夜，东都百姓可在夜间门观灯赏月、唱歌舞、看?杂耍、瞧百戏、大神，畅玩乐三天三夜。

送饭的金吾卫大为诧异，来参考的举皆是万分张，几乎没有胃，有的人连一汤都喝不下，这个举怎么这么不着调，到底是来考试的还是来蹭吃蹭喝的。

明庶对?凌芝颜的行?为很不解。

闹成这般，举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受影响，有几个受了惊吓，瑟瑟发抖，胡言语，焦烂额的熊侍郎忙命人熬了压惊汤送到每间考房，参加制举的举大多?都是士族，断不可有什么万一。

还有方大夫，据张少?卿的形容，凌芝颜觉得，让他来大理?寺——悬。

科举考试共计十?二时辰，只需要将两场考题都答完即可，至于如何分时间，并无?特殊规定。一棠先答了策文，奋笔疾书三个时辰，选了印象里六个最代表的案，洋洋洒洒写了万余字，写完又看?了一遍，自?己满意。

扬都氏一棠的名字，亦能现在这面墙上吗？

凌芝颜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心思，一方面，他求贤若渴，很希望林娘职大理?寺，另一方面，他又希望一棠中，本就很矛盾。

当一棠吃到第五份的时候，甚至惊动了主考官，新上任的礼侍郎熊大年，人如其?名，长?得熊熊脑，匆匆赶来对?了一棠的份，立时释然了，吩咐金吾卫不必大惊小怪，随他去吃。

金吾卫依次为举们送上炉，几乎所有学都在绞尽脑奋笔疾书，为自?己的前程倾尽全力，唯当金吾卫将炉送到那个吃货考房时，发现此人系着护膝、揣着手捂，盖着披肩躺在塌上酣然睡，着实令人震惊。

足足等?了十?日?，终于，等?来了回信。

一棠端着茶盏，挑着梢瞄过来，“我怕某些人不死心，死缠烂打来抢人，我要留在宅中坐镇！”

不得不说，明风说的对?。凌芝颜心想，倒不是他认为林娘是贪财之人，而是他觉林娘和四郎之间有奇特的羁绊，仿佛一条看?不到的线将二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是靳大哥。”

*

他也不知。只是觉得，这样，也好。

林随安哭笑不得。方刻翻白，“小心！”

“去去去，我这是情真意切。”

“甚好！”一棠接过木夏递过来的扇，啪一声打开，喜滋滋摇了两下，“回宅，大宴三日?！”

靳若了满嘴的胡饼，表情很嫌弃，“依我看?，他就是心里没底，怕落了榜丢人，不敢去，所以才拿凌司直当借。”

怪她?。三天前帮靳若基础力量训练时说漏了嘴，靳若这个大嘴立将大理?寺有意招聘她?和方刻职的消息一字不差倒给了一棠，好家伙，这三天她?可算见识到了什么叫死赖脸撒泼打贴盯人——从?她?睁开始，一棠就在前晃悠，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自?怨自?怜，一会儿又诗放歌，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仿若她?是个负心薄幸的渣男，方刻是个背信弃义的负心汉，吵得二人一个四个大，实在受不了这般神摧残，在一棠的监督下给凌司直写了婉拒的回信，又由木夏亲自?送去了大理?寺。

所以，当林随安发现一棠居然还在榭不不慢喝早茶时，颇为吃惊，“你怎么还在这儿？怎么没去看?榜？”

凌芝颜笑了声。

一棠了一皇城外的自?由空气，笑盈盈看?着迎面走来的众人，方刻没睡醒，脸拉得老长?，木夏和伊塔满期待，靳若嚼着腾腾的蒸饼，顺手递给他一个，林随安歪瞅过来，两弯弯，“大举，考得如何啊？”

一棠哼哼了，“还是我大哥说的对?，别看?凌氏的小长?得眉大像个好人，个个都是一肚坏，最会骗人了！”

“总之，斤哥不对?！”

信筒里有两封信，一封来自?林随安，写着“思虑数日?，林某资质平平，难堪大任，请恕林某婉拒”。另一封是方刻写的，语气可就没那么委婉客气了，“钱太少?，没兴趣”。

明风：“一月两千金的俸禄，和一月一贯钱的俸禄，要是你，你选哪个？”

张榜墙在南院东墙，是专门修筑的一专用?墙，丈余，外侧砌了一圈夯土矮墙，前方是一大片空地，墙面新刷了，微微泛着粉，凌芝颜仍记得六年前，看?到自?己名字写在这面墙上的情形，苦读十?年的艰辛和血泪，在哪一瞬间，化为了光溢彩的荣光。

吃饱喝足，一棠打了个两个饱嗝，躺在考房的塌上歇了半个时辰，开始答“杂文科”，这一科不太擅长?，断断续续写了五个时辰，直到夜才算完成。

金吾卫不由对?此人刮目相看?，变不惊，稳如泰山，这人日?后前途定不可限量。

“……”

时刚过，位于二百二十?号考房的举突然崩溃，企图投缳自?尽，幸好贡院经?验丰富，早就将所有能挂腰带的横梁全封了，举上吊失败，嚎啕大哭，企图撞墙，被金吾卫打拉走了。

一夜过去，第一缕光照在贡院两个鎏金大字上的时候，一棠醒了，躺在塌上听着晨鼓震动着天空，抬起?手臂，看?着手中的竹筒，轻轻笑了。

此时，已近亥正?，夜重，风寒天凉。

此时，已过午正?，乃为制举的特殊环节“圣人赐”，也就是吃饭时间，由金吾卫亲自?将桌案饮送至每间考房屋中，四菜一汤一主，四菜有：蒸鱼鲜（新鲜的鳜鱼盖姜蒸熟）、蒸小羊羔（西域的胡椒一小碟）、蒸甜（鹅、、鸭各一小碗），蒸青菜（有甜、咸味、酸三味的沾），一汤为羊汤，主是馎饦、胡饼、毕罗和米饭四样拼盘，菜品虽然简单，但法极为考究，一棠尝了一就知是御膳房的手艺，顿时胃大开，连要了三份。

林随安觉得还是需要为凌大帅哥挽回一下形象，“凌司直不是那样的人。”

三年一度的旦日?制举正?式结束，或颓废虚脱、或踌躇满志、或面如死灰、或红光满面、或吃饱睡足的举们提着考篮，涌贡院，穿过永福门，站在了初生的光下。

比如，林娘总会语惊人，仿若能预知未来，又仿若——她?能亲看?见死者所见。

木夏：“

四日?后就是制举放榜之日?，他定要早早去占个好位置，瞧瞧扬都第一纨绔到底何德何能，能让这一文一武死心塌地跟着他。

可即便是这般，这货还是不放心，非说什么凌六郎贼心不死，不可掉以轻心之类，从?早到晚待在家中看?门守院。靳若吐槽“姓的像只看?门狗，看?谁都吠”。

“咳，我……我自?然是选跟着凌公！”

明庶：“为啥？”

“依我看?，无?论四郎中还是不中，林娘都不会来大理?寺。”

木夏给林随安添了碗气腾腾的羊汤，笑，“看?榜、报喜之事自?有士团一手办，无?需我等?费心。何况今日?礼南院定是人山人海，咱们就算去了也挤不去，不如以逸待劳，安心在家等?好消息即可。”

“若是四郎中，以氏的背景，定也能为林娘谋得官职，林娘肯定会拒了大理?寺的差事吧。”

曾几何时，他竟成了个“信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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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明风一语破玄机。

伊塔一听可不了，“斤哥说的不对?！四郎，老厉害的！一定能中！我信四郎！”

凌芝颜摇了摇，没回答。

比如，一棠总是会遇到命案的神奇运气。

林随安好奇：“何为士团？”

明庶纳闷：“都被拒了，凌公为何还如此开心？”

林随安：“……”

可偏偏有的时候，又不得不信。

“呕——”

还未看?信，凌芝颜已经?猜到了结果。

对?于参加制举的举们来说，今天是决定下半生命运的一刻，凡是长?心的，前一晚定是辗转难眠，待晨鼓敲响，坊门一开，第一时间骑驾车去礼南院东墙看?制举放榜名单。

“明庶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油嘴了！”

这人不仅是个吃货，还是个懒货！

旦日?大朝会后，辛劳一年的唐国官员各自?归家，享受连续十?天的年休假，养蓄锐，待来年再战。凌芝颜自?告奋勇在大理?寺值班，每日?皇城第一件事，就是去礼南院转一圈，虽然知制举开榜日?在正?月十?五，但还是忍不住去瞧瞧。

比如，他们总是能心有灵犀，发现藏于层层假象下的毫微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