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这段话，在语气里充斥着轻蔑与嘲讽，不像是句唬人的妄言。

蓦然间，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在合着蔺安娴，向他填鸭所谓“新生”的理。

“这孩，哎……”蔺安娴叹气：“你知的，熹熹和囡囡情从小就好，现在熹熹走了……”

轻松？

“可能有些迟，孝云也已经没办法再正常表达，但有句话藏在我们心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同你开……”蔺安娴说时，随程念樟起，半着泪，温柔地帮他抚平掉后背衣料的堆痕：“对不起的，阿东，过去那些事，是我们错，对不起……”

程念樟把手揣卫衣的腹兜，垂下，之后久久都没再开说话。

“那是什么？”

“你想太多了。”程念樟轻笑：“我从没有这想法，也不会特意心神，为了你嘴里所谓的’报复’，和罗生生来来去去周旋。又不是在演下三滥的言情剧本，整人的手段那么多，谁会有闲心去这吃力不讨好的蠢事。”

这是在她亏心。

很敷衍，就像在听件无关的事情。

提到罗熹，女人的声音蓦地变作战抖，末尾更是明显有了要哽咽的势。

男人抬脚，碾碎了走近的爬虫。

说什么姊妹？

天漂的云间，有星辰闪烁，南北半球虽然季候相反，月相却大抵相同，当下都在农历的初，全是下弦着的弯勾，看不见几多圆满照向人间。

“你提起罗孝云，我才想起今晚没见他……是去到哪儿……还是病了？”

“呵，现在回想想，还真是讽刺——”

“咳——”

“嗯，一直怕的。”

“而且你心里应当清楚，我爸妈都是很本份的老实人，没读过什么书，也少有钻营的心思，是最好骗和被拿的那一簇人群。当时接下公司，他俩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要激你们罗家在危难之际，不忘留下的这恩情，让我们这没有基的一家，不至于在安城活得太过飘零。”

“蔺阿姨说这些，是因为怕你有报复的心思，怕囡囡吃苦！当年的事，她什么都不知的。现在这个家，说到底已经散了，我也没别的念，只求她能活得好些……阿东，你懂我意思吗？”

“阿东，我叫你来，本意并不是要诘问你，你原谅的。”

“这样看……是蔺阿姨小人了。”

“九了，生生要是睡醒看我不在，可能会闹脾气。她是你女儿，你应该晓得，罗生生这个人……不好哄的。”

他们坐的位置，是条三岔路的拐角，坡度陡峭。

蔺安娴愣住。

“孝云确实病了，目前在医院里，等着开刀。他情况很不好，医生和我们过心理建设，说手术就算成功，预后也不会理想，至多就是吊着气，给家里人留一念想罢了。”

“阿东，你——”

稍回些神后，他闭住，气，再重重呼。经此平复掉心内乍起的恸，拂落对方手臂，隔过好一会儿，方才沉声与之开：

“什么恩情？不过是人善被人欺的幌而已。你说呢……蔺阿姨？”

他又不是神父，凭什么要听这些告解？

此时，几名夜骑的少年自快速划来，途径他们时，带起一阵又一阵“咻咻”的风，和着边上酒吧渐起的人群，造就夏末夜里常有的喧嚣，也掩盖了蔺安娴这句略显无力的辩驳。

“这么久远的事，我都没什么印象了，你倒是把细节都记得清清。”

“阿东，我知你记恨，但过去很多事情，大家都有不得已的成分。你爸妈去世了八年，孝云也了整整八年，现在熹熹走了，罗家断了后，他自己也无剩下多少时日……都是业障累积，给的天报应。我晓得，你绝不是个心恶毒的孩，但蔺阿姨还是希望你能把这些看里，往后和生生在一起，可以多放下，多释然……这样自己也能活得轻松，不是吗？”

“别谈我妈，她在天上看着呢，大概是不想听你讲这些的。”

蔺安娴将他句意反复咀嚼，隐隐觉到其中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清楚问题在哪儿。

他用鞋底来回搓碾着地上的细沙，默默看脚边的枯叶落地，看蚂蚁搬家，看野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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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情绪很差，撑着，一直熬到宋远哲助理过来把人架走，然后起就倒了下去，再没转醒过。”

程念樟嘬烟，待白雾弥散后，他缓缓抬，望住夜幕——

人，不是草微虫，而是庞然且复杂的生。想要消弭恨意，同往事和解，并不是你砍我一刀，我回你一箭，就能随便了结的事情。

话到这里，蔺安娴还想继续说下去，却猝然被侧打断。

“这没什么效用的话，你还是藏回心里吧。”

其后，这两人再没聊起任何刻的话题。

“是吗？你倒是怕她。”

“呵。”程念樟自坐而起，拍了拍衣上浮尘：“没什么好聊就走吧，天也不早了。这条街的酒吧我看已经陆续开张，边上人多杂的……既然谈的都是往事，不是急事，那日后再聊，其实也不算太迟。”

男人没等对方接茬，假意轻咳一声过后，便立提手看表：

但太难了……

“囡囡没和你说吗？”

因为只有亏心的人，才会日复一日地翻拣自己在往事里的错漏。

“当年孝云会把公司给你爸爸，其实是宋家的主意，说是在申请破产前，如果把法人改成没有关联的第三方，就可以规避掉银行和政府的资产清算。宋海峰当时是第二大东，孝云不想害人搭去赔钱，觉得诉求既然合理，那就听了他们律师的建议，借你爸妈的份，拿来个过渡，到时等风过了，再让宋家买回接手……可谁知——”

路途中，夜半里天凉，微微下起些小雨。

辨不难过，也没臆想中……那大仇得报之人，常会表的快意。

男人不解。

太虚伪了。

他们

“好了，别再讲些没用的了，这么多年过来，我总归有我自己消解情绪的办法，不用你突然冒来，对我不着四六地劝导……怪恶心人的。”

“哦。”

程念樟安静地听她述说，待尾音落定，无声沉寂几秒，而后咽下情绪，给了对方一个十分漠然的答复。

她怕闹人笑话，于是摁住自己鼻尖，瓮着嗓，改换话题：

程念樟僵住。

蔺安娴初始讷了半秒，咂摸后，不禁挡嘴，掩住哂笑。

……

“罗孝云没和你讲过吗？那个钢贸公司，为了骗贷，一直都在着假账。最后我爸会那事情，被债主到绝路，其实从开始就是罗孝云和宋海峰埋下的伏笔，他们把公司脱手的那刻，大概也早就知了结局。”

程念樟掐掉烟，淡淡摇。

“我当程英姊妹，听闻她那样走掉……但凡有良心，这辈应当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