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死士生涯太过苍白、贫乏、残酷，兄弟们的关心和护也无法填补，以至于不能令他生半儿留恋？

正好，他需要儿什么，适当地分散注意力。

可死亡是死士不可能逃避的命运。

还有，温朔不敢向任何人承认，他害怕死亡。

“阿陵跟着我的时候，才这么大儿……他脾气好，，总受别人欺负，我没少骂他，嫌他没息，心里也害怕他哪一天毁在心上……”温朔越说越难受，了鼻，哭腔越来越重，“但他最听话，也最老实……把絮娘给他的时候，我还想过，要是哪一日他们有了孩，就算我们兄弟几个有了后，以后再有个什么闪失，也有后辈供奉香火……”

这超了他对死亡的理解，颠覆了他对死亡的认知。

他撩起孝服，和蒋星淳并肩跪在一，拿起一叠黄纸，贴地安：“阿淳哥哥，事已至此，快不要再自责了，咱们好好送伏陵叔叔最后一程吧。”

温昭叹了气，说话依旧和风细雨：“阿朔，我同你解释过，他们是受人利用，稀里糊涂了帮凶……”

温朔见他始终不提惩治刁民的事，颇觉心灰意冷，哼笑一声，转便走。

他像丢了魂魄一般，整个人都木呆呆的，拉着过来送饭的蒋星渊，说起颠三倒四的话：“阿渊……要是当时跟着伏陵叔叔去的人是你就好了……你比我聪明，比我机灵，一定能发现不对劲……只要提醒他们一句，这一切很可能就不会发生……”

絮娘痴痴地盯着伏陵，满目眷恋，满心伤痛，抱着棺材又大哭了一回，方才在蒋星渊的搀扶下跪到灵前。

也好整理整理满了整个脑、怎么也想不通的事。

“方才阿淳过来求我，说是要以儿的份，为伏陵摔盆打幡，我答应了他。”他叹了气，谨慎地转移话题，“如今天气炎，还是让伏陵早些土为安的好，其余的事，我寻个合适的机会再与你细说。”

他生于厌弃，长在炼狱，活得像个微不足的蝼蚁。

比如，他虽然喜怒无常，说话也经常怪气，可扪心自问，对几个兄弟并不算差。

温昭再怎么算无遗策，也不是神仙，不可能预料得到，伏陵会在他的庇佑之下，遭到这样的毒手。

将活人剥剔骨、千刀万剐，是血腥得足以令杀人如麻的刽手连几夜噩梦的残暴行为，在他却有如庖丁解，动作行云。

伏陵的死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容易被小恩小惠打动的人。

不，他甚至还不如伏陵。

更确切地说，是温朔在单方面发情绪。

她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使蒋姝跟着跪下，自去尚未钉上的棺椁前，抚摸伏陵冰冷的容颜。

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

“阿朔……”温昭怔怔地看着弟弟，想说自己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无动于衷，却又明白温朔正于盛怒之际，已经将他和温家的上位者们划到对立面，再解释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红的帐幔换成白，小小的女童趴在边。

“‘请’大人把那起民拘起来，严刑拷打，问幕后指使之人，还阿陵一个公！”温朔疾言厉，咄咄人，“我不明白，大人到底哪里为难。”

不，他不甘心。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听见隔传来温昭温朔兄弟俩争吵的声音。

蒋星渊担心她想不开，一步不离地跟着，说的话也妥帖至极：“大娘，还是节哀顺变吧。伏陵叔叔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伤心难过。”

消失在这个世上的时候，也如蜉蝣一般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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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星淳早就背着人抹了一回泪，这会儿一重孝，正跪在堂前烧纸。

温昭低低叹气，声音苦涩：“我知伏陵死得冤枉……”

蒋星淳说的不大准确——便是他能及时察觉异常，也未必会声示警。

角余光瞥见熟悉的影，蒋星渊神一振。

温朔独自地牢，屏退左右，亲手完成伏陵的遗愿。

但……伏陵死的时候，怎么会那么轻松，那么幸福？

他到死也不知伏陵中的“和”、“舒服”是个什么滋味儿，也得不到蕴着伤痛与不舍的一滴泪。

从记事起，他常常猜测自己会怎么死，因为那些可怕的想象而过无数噩梦。

温朔心里明白，今天跟温昭的争吵，有七八成是在迁怒于对方。

他顿了顿，又：“伏陵的死，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絮娘见孩们这样懂事，泪又止不住地顺着苍白的脸儿落。

“可我跟你说过，他们是跟我一同泡在臭沟里的兄弟……”平日里那么冷淡刻薄的一个人，这会儿竟然激动得带哭腔，“伏阱和我被家主丢到山老林里历练的时候，两个人上加起来只有两把匕首，一袋粮，他跟我背靠背，连着熬了五天五夜，谁都不敢合，到最后靠喝狼血，啃生，互相搀扶着走来，那生死相托的情义，你不会理解……”

他情绪失控，语气里带着无论如何都压不住的恨意：“温昭，你记住，阿陵是为了给你办差才死的，这条人命得记在你上。往后无论是伏阱、伏阡……还是伏阵了事，我都把债算在你这里。”

为什么伏陵临死的时候，没有留给兄弟们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诉诉委屈，喊声冤枉？为什么满心满只有絮娘？

他暂时隐而不发，也自然有他的理。

絮娘哭得昏死过去。

蒋姝披麻服，扎雪白的布条，一双和她相似的杏哭得红红，瞧见她醒来，带着重的鼻音问了句：“阿娘，伏陵爹爹真的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吗？”

“你虽然知，却不在意。”温朔忽然冷笑起来，“在你里，在家主的里，我们早晚都是要死的，我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给你当垫脚石、替死鬼。你只需要好受人的父母官，铺好你的青云梯，实在不必顾惜我们的命……”

她的手心攥着一大一小两对耳坠，那是伏陵给她和蒋姝买的小礼，也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

蒋星渊已从他嘴里听过来龙去脉，闻言低垂着眉，俊秀的脸上没有表情。

灵堂设在死士们居住的房间对面，除了府衙的下人往来吊唁，再没旁的亲友，看起来着实冷清。

絮娘悲从中来，泪扑簌簌落下。

第八十二回 茫茫若蝼蚁伤其类，渺渺如蜉蝣贪嗔渐生

絮娘安静地听完这场谈，撑着下地，穿上雪白的孝衣。

同生共死的十几年情，竟然抵不过和那个小女夫妻的短短三年时光吗？

不止是伏陵，就连蒋星淳和蒋姝也……

可是，温朔怕死，更怕像伏陵一样仓促又悲惨地死去，又有什么错呢？

“他们都有苦衷，他们都很无辜，那阿陵呢？阿陵就不无辜吗？”温朔的声音越来越大，中间夹杂着摔瓷踹桌椅的杂音，“你明不明白，阿陵他死了！就死在我面前！必须有人为他的死付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