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天真的理想家，以为把可怜的民通通带到镇东将军面前，就能得到所需的奥援；但也非不计后果、玉石俱焚的疯狂人，所求如不能遂，便要煽动民攻上阿兰山。佛知一旦民哗变，蜂拥着冲上莲觉寺时，满场权贵、皇后娘娘，甚至他自己都将陷难以挽救的危机。

（这人也是怕死的。）

在佛附议蒲宝的那一瞬间，慕容终于笑了。

琉璃佛对他而言，再也不是“读”不心思的空白面。

此人将敌我同置于悬的钢索之上，赌徒的格一览无遗。时间迫慕容就范的企图既已落空，赶在民生变之前，如非佛面安抚、予以解散，便是慕容松收容；双方有着同样的时间压力，而蒲宝的荒谬提议则是新的角力场，这回双方均无退路，势在必得，没有推倒重来的机会。

开局虽然不利，但慕容最终并没有输。在新的一局里，谁才能笑到最后？

慕容柔抬起目光，忽见那名面带伤疤、随耿照而来的巡检营队长双手握拳，目光盯着山野间的民，披甲的结实躯似乎微微发抖，不由挑眉：“你很害怕？”

那少年队长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躬抱拳：“回将军的话，怕。”

直认不讳的态度颇慕容柔的意料，但也生些许好。镇东将军一向喜坦率诚实的人。“怕死么？”

“启禀将军，怕杀人。”

“从军报国，本就是要杀人的。”慕容柔淡：

“不敢杀人，自好别的营生。”

“回将军，属下不怕上阵杀敌。属下杀过人的。”

“喔？那你怕得什么？”

面青白、神情悍的带疤少年抱拳俯首，肃然：“属下在籸盆岭曾遭民包围，为求自保，杀伤过许多人。典卫大人虽有严令，命属下等不得伤及百姓，那时却是不由己……属下是，民也是。陷在那样的人里，谁也不能控制自己，不是竭力杀人，便是被人所杀……待回神时，已然是一地尸血。能够的话，属下情愿杀敌，也不想再像那样杀人。”

“这样的害怕并不是胆怯。这样的害怕很好。”慕容了，扬眉：

“你叫什么名字？隶属何人麾下？”

“属下罗烨，巡检营耿典卫麾下。”

慕容柔听取过籸盆岭一事的报告，亦知巡检营是耿照借提于鹏手下的新兵顽卒重新编成，不料竟有如此人才，“何人麾下”云云，其实问的是罗烨原本所属、长官是谁，日后若要擢升，也才知去哪里寻人；本再问，忽觉这样回答亦是极好，赞许之，转：“现下，你知为何要打，而且非赢不可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