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边开芙蓉（八）

“太后折煞臣了，能在中秋之夜见到太后是臣的荣幸。”刻意顿了顿，冷不防叹气，“不怕太后笑话，臣一向是个孤家寡人，今日乃举家团圆之时，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宣政殿里闹闹，只会徒增伤罢了。”

李清只能在边上尴尬地陪笑，左耳朵右耳朵地听歌。

段殊竹的目光也迎过来，看得亲弟弟心烦意，扭向伍儿说了几句话。

苏泽兰看到依旧闹得厉害，自己偷偷离开，穿过淳雅门，绕过长廊，朝德懿殿走去，庆之夜，太池上飘着灯火，一会儿陛下还要与后妃泛舟赏月。

指琴弦，一阵寒凉传来，抹，挑，勾，打，琴音，声韵远空灵，如松林幽谷，听寒鸦咽泉，她瞧着失神，闭双眸，想上次听琴是何时之事，许是很久了，仿若前世记忆，这把独幽琴一直小心存放，不敢让人瞧见，就像她隐秘的心事，无人能知。

耳边的蝉声被琴音驱散，鼻尖的檀香味却是越来越，她适才哭过，此时仍觉得眶微酸，每到中秋之时必然伤情，疲力尽时还能欣赏到这般琴音，让人神魂飘然。

对方起，坐回胡床上，单手撑住脸颊，眸里清波潋滟，显得格外温柔，“供奉的技艺我清楚，过谦了。 ”

信誓旦旦，让她心中柔情百转，恍惚中又听到有人唤姌姌，就在耳畔，不禁打个激灵，对这两个字反至极，到有人沉沉压在上，使全力想要推开，却被

屋内静默半晌，苏泽兰估摸情绪酝酿得差不多，又换了副神，内疚：“臣真不会说话，惹太后伤心，臣与太后总算故人重逢，不该如此伤。”

苏泽兰会意，独自来到门，听耳边传来阵阵木鱼声，先悄悄站了会儿，正准备开，忽听里面人在低声哭泣。

苏泽兰听不下去，笑着走，“公公辛苦了，不知太后睡下没有，劳烦带个路。”顺便给那个小女使，对方会意，悄默声溜走。

鱼儿一瞧来人认识，不敢怠慢，脸变得比五月的天气还要快，立即堆上笑，“哟，哪阵风把大人来，太后刚睡下，供奉有事？”

殿前的桂开了，平时瞧不见的树枝瞬间缀满金小，香气四溢，弥漫在闱。

苏泽兰愣了愣，这句殿下肯定不是先皇，据说太后前许过人，但何人能得上一句殿下。

语气温柔得很，恋久脸一红，咬嘴回：“供奉，太后临睡前总要到殿后的小佛堂念经，尤其是中秋之夜，经常会到天明，如果大人信得过，就跟着来吧，太后心善，不会怪罪。”

信步往外走，忽听后有人叫自己，声音细若游丝，风一就会断似地，“供奉，苏供奉留步。”

这也算不得事，苏泽兰伸手接过来，应了声，恰巧也想去瞧小殿下，刚好有个由。

过会儿还要分蟹，赏饼，啰啰嗦嗦一大堆，他觉得发闷，开始不耐烦。抬瞧见不远的段殊竹，四周被阿谀奉承之人围住，脸上却是泰然自若，眸里漾着清浅的笑，角微扬，越发瞧不喜怒。

苏泽兰难免有丝失望，看来小殿下不在，又不好把段殊竹的东西假手别人，笑：“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既然太后歇了，在下明日再来。”

这人倒是适应，如鱼得，不愧了多年的枢密院主使。

太后节俭，天下第一。

他忽地开始伤，勾起对面人的伤心事，一时噎住声，也跟着叹气，似乎更加难过，窗外秋蝉时不时鸣叫，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檀香，不知名的幽怨之情铺天盖地。

作者有话说：

德懿殿离三清殿不远，与其他皆不相连，门仆也不多，气派规格完全不像太后寝。

“供奉，主使想让大人帮个忙，这里装的是扬州千秋万岁铜镜，今年五月初五打造的铜镜太后不喜，主使特地又了这个，想着今晚送过去，可他老人家实在脱不开，给别人又不放心，再说小人们也不好这么晚往后去，供奉如今住在兴庆殿，还请劳烦走一趟。”

门吱呀声打开，一位穿紫纱织锦广袖衫的妇人站在前，如云发髻耸，眸似松林弯月，气质华贵至极, 桃红披帛在烛火中，又一丝艳。

那女声越发温柔, “段主使啊, 就是会指使人。”

只是民间俗语，桂门不院，因门外有贵人，门内招鬼魂，为了讨个吉利，从来没见人在院里养过桂，不知为何太后却一也不讲究。

走了几步，隐约看见一间小屋闪着光，念久停下，回：“大人，不便过去了。”

对方接过来，语气依旧亲昵：“苏供奉快来, 外面天冷，我这里也没人，只剩一杯清茶，别介意啊。”

思来想去，自己都乐了，相思泛滥，迟早有一日溺死在里面。

“是啊，苏供奉该罚。”对方也觉得失态，勉挤个笑容，缓缓：“我与供奉都称得上里的老人了，只不过你年轻，十五岁就中了探郎，当年随先皇在中行走，可谓风华绝代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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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当世名琴，先皇为了庆贺薛贵妃生辰，曾派人寻过，可惜当初没找到，又赐给贵妃另一把九霄环佩2，他还给对方调过琴，记忆犹新，不成想这把独幽却在太后手中。

他到的时候，迎面正遇见一等太监鱼儿扯着嗓骂女，细听原来是小丫偷懒还吃果，气势汹汹，声音大得老远就能听见，好一顿训斥。

棠烨改朝换代，两人也好像被岁月淌过一遍，年纪不大却也到暮苍茫了。

苏泽兰，与小女往德懿殿后走，才发现里面着一片桂树，小黄铺了满地，幽香扑鼻，踩着满地金黄去，推来两扇小门，里面依旧全是桂树，难怪都说这里的桂开得好，果然名不虚传。

鱼儿连忙躬，又把他送去好远，毕恭毕敬。

苏泽兰回过神，笑说遵命，“只是我多年不碰琴，恐怕要献丑了，太后莫要责怪。”

他不好直接敲门，特意饶了圈，动静，才说： “太后，臣苏泽兰求见。”

苏泽兰连忙下跪，举双手，“这是扬州新制的千秋万岁铜镜, 请太后笑纳。”

苏泽兰曾随先皇廷, 当时对方还是娴才人，本名殷娴婉，因貌赐名姌姌, 他记得很清楚, 两人打过几次。

比前畏畏缩缩，费尽心思结翰林学士的官员们得多，朝堂上的风向变太快，前一段还各不受待见的学士们，如今都被捧上天。

小太监，去又回来，手里捧着个镶金缠枝木盒，鱼儿似地钻人群，晃几下来到苏泽兰跟前，瞧旁边的李清被奉承之人绊住脚，才低声传话。

对方拜了拜，依旧低，声若蚊蝇，“多谢供奉刚才帮我，名叫恋久。”顿了一下，等石里的秋蝉叫了会儿，继续解释：“从小跟着太后，由于年纪小才一直没升位分，如果——供奉有什么需要的话，也许可以帮忙。”

他回过，看见回廊旁边的假山后绕个纤细影，颤巍巍走过来，细看竟是刚才那位小女。

随即向前几步，低声：“多谢太后惦记，臣一向还好，这里有个东西，是枢密院主使让转给太后。”

他目光游离，对方也凄凄楚楚，抿清茶，走过去坐在独幽前，指尖轻佻，旋几个音来，：“如果我没记错，供奉的琴弹得极好，我这些年都没听过真的琴声，择日不如撞日，今夜就请弹一首《乌夜啼》3吧。”

苏泽兰摇摇，想起往日，不觉自嘲：“我哪里担得起这几个字，无非是年少轻狂，不知天地厚，也了许多糊涂事。”

月明星闪，景生情，如今琴瞧见了，人去已经不在，岁月易逝，一切仿若梦中。

“我平生最独幽琴，今日送给婉儿，日后如若变心，定当离琴断，粉碎骨。”

“不过一个镜，劳烦供奉了。”太后眉宇带笑，却用帕偷偷了角，泪痕已逝，但红，可见刚才哭得多伤心。

盛世之时，他却躲在暗影游走，不想让那些灯火照到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夜如洗，月挂中天，人已经在殿外院设置香案，备好瓜果菜品，焚香拜月。

目光落到那把琴上，栗朱漆上梅断纹伸展，凭生一静谧之气，不愧它的名字，独幽。

他屏气凝神，一个幽怨的女声自言自语，期期艾艾：“殿下，这么多年过去，妾依然惦记以前的日，每逢中秋，妾必与殿下庆贺佳节，今日还是……你生辰。”

他知中秋之夜，对方要去陪太后，但没想到这么晚还没来，想着今夜又落了空，心里不舒服。

苏泽兰跟在群臣之后，一边与李清搭话，一边心不在焉地瞧青烟升起，黄澄澄八角蟹趴在三彩宝相纹盘中，抬伸，供人品尝之前倒也显几分磅礴气势。

苏泽兰起, 恭敬地跟着, 佛堂不大, 东西却是一应俱全，佛台上燃着香，不远是两张胡床，一张案几和琴台，上面摆着把独幽琴1，两人落座，茶香缭绕。

苏泽兰尖，余光瞧到佛台下放着本《往生咒》，这是用来超度的佛经，他心里大概有数。

怯怯的模样，实在惹人心疼，苏泽兰笑笑，“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其实有份东西想当面给太后。”

苏泽兰捧着千秋镜，站在回廊下发呆，理该回去，又舍不得，寻思能不能绕去趟承香殿。

哭声戛然而止，又等了会儿，响起一句温柔女声，“原来是苏供奉，多少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