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一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哭得那么厉害。从小到大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上下学，一个人准备学校和宿舍要用的一切，一个人仿照家长在不论成绩好或坏的试卷上签名，一个人不敢应门害怕是债主，一个人忐忑不安地放警察门。

可是最终，那个男人欠下债务的金额是她这辈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李宵。你怎么都没有泪的啊？”

可是，李宵可以分享她的伤心和快乐、可以让她不用害怕黑夜雷声和敲门的陌生人、可以纵容她的一切、他得远比人父人母更好——可是，他也不过是一个履历不过人生四分之一页纸的人。十八岁的她被迫成为大人，从今以后她终究只能自己负责自己。

直到有一天，给她最后安全的妈妈也不见了。她受到的所有放大了的温都坍缩为无数个微不足的错觉。

他此刻无比希望自己能尽可能多地卸下她的负担，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没事的，不是你的错。不要自责……”

她也不知该把矛指向谁，池莹无情、失格，但也只是冷漠，没有对她这样挥刀相向。更何况，在梦里，她才是那个凶残暴力的施害者。

也许对早就失去亲人的李宵说这些很残忍。毕竟她现在还应该谢世界留下一个李宵可以给她依靠。

李宵记得。那还是个雷雨天，整片居民楼都停电了。他刚准备睡下，周围就倏然陷了一片彻底的黑暗，同时传来池一的大叫。

池一去拉李宵的手。那里还残存着搓的和战栗，接到空气都会脆弱异常。然后和他接一个长缠绵的吻。

萦绕在池一心好多天的乌云，像是压在她心里的一块石，总是在她兴致昂的时坠她下沉。现在她得以说来，泪也像豁开倾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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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被翻了个面再次席卷而来。从小到大他们总是对她有意无意地喊穷，那些只言片语累积成盘错的虬生在她心里，埋下愧疚和胆怯的；她过得越平顺，就越觉得他们是在掏空自己供养她，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分钱都是有罪的、让她不敢索取。

她现在彻底跟李宵一样了。

“这个梦，很血腥，很吓人，我不知为什么会这梦。虽然只是在我梦里，但是……”

李宵很快回应：“嗯？”

池一把脸侧得更了，但同时与李宵的手臂也贴得更近了，恰好坐实了她的泪。

“我真的有这么恨她……为什么要这样又现……”

了汗以后又有凉意，池一把被拉上来一，脑海中又浮现他总是摆的冷淡表情，蹬了他一脚。

池一实在描述不。

这样再碰到这事，你只要抱着我一起睡觉就行了。”

我是因为怕她害我，我才把她、看到她走过来，我用刀把她……”

“我突然想起我前几天的一个梦，梦到——池莹。”

之后疲惫席卷得很快。房间里许久无言，只有渐渐平静下来的呼。

“然后我就想，我要把你给睡了。

李宵心里一。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听起来似乎已经很久远了，但其实距离那件事过去也不过三四个月。

真是直白得无情无义。但李宵却莫名产生了一很微妙的情，那似乎是生平第一次的被需要的觉。池一说的，他都无条件应下。心里酸酸涨涨的，他轻轻把池一揽怀里，又把手臂垫到她的脑后。

“房间里面太暗了，又一直打雷。我说你就算呆在这儿我也觉不到你在，还是害怕。”池一回忆起来还是觉得好笑，“你就要给我讲故事，讲的还是特别老土的故事，把我当小孩儿啊！”

李宵一下慌了，支起想看看池一的脸，问：“怎么了？”

她哭得那么厉害，像是要把全的分都哭。李宵不是没见过池一泪，但那大多自对别人的共情。对自己经历的一切，她总表现一置事外的松弛。

只是李宵学起来也攻击不足。池一理直气壮：“你不知我是想多了解了解你呀？看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

“但是我觉得自己特别罪恶、特别恶毒。最重要的是，

她一直背对着李宵，不知他最后到底有没有也泪。他只是一直从背后环抱着她。

沉默像一张被盖住他们，池一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李宵脑里还一直在想东想西，他以为池一已经睡着了，决定起给她清理一下，突然到手臂上有一意。

“你不是也没有让我讲很久吗，”李宵被她说得也扬起嘴角，接着又想到她那恩将仇报的不耐烦态度，学她凶的语气，“我记得你当时说——‘你能不能讲自己的事情啊！’”

在她生的这些年里，她到底有没有被迎过呢？

“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看完恐怖片晚上不敢睡觉。”

“李宵。”不知并排躺了多久，池一喊他的名字。

要解剖这样隐秘的心事对池一来说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力气。李宵听着她噎着说得吞吞吐吐，直到哽咽着说不下去。

“你也可以哭的……”

但是再孤独、再不安、再难过，总会等到大人回来的那一天。那或许是某一天她爸妈突然提要带她去过生日，或许是某一天她用了很多零钱她妈却快地给了她更多，或许是某一天她再次考得吊车尾、专业技能也一窍不通、她爸却醉醺醺地认真给她规划未来，或许是某一天她恐惧于一团糟的生活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以跑去和妈妈躺在一起。不那是不是于真心，是不是早就被他们忘得一二净，但毕竟都是真实存在过的，是可以被称为温与亲情的回忆。

那觉微不可闻，直到那变成一痕直直地下去。

“我对你，”李宵难得话说，想了想说，“应该不是拒人千里的吧。”

她一直都是累赘吗？

池一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讲下去：

在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池一还远远对他有所保留。她或许有一颗很柔的内心，柔到可以化解所有的审视，柔到可以承接暴风骤雨。

风雨之中

彼此唯一的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