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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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的晚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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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师你，嗯……讨厌我吗？”

陆景年才合上电脑，取过手机，浅粉小兔像的信息框便如一尾侧鳞雪白的鱼，弹开漆黑面迫不及待拥挤他底，上末尾一个委屈的颜文字“( ??? ? ??? )”就这么期期艾艾地询问着。看了时间是一个半小时之前发来的，大概在倒数二三节课之间，而现在已近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末尾，平常这时候夏倪会发消息来表示是否要在课后行那项成人游戏，今天除过这句询问便再无其他动静，有不寻常。

倒不至于因为他没有立即回复而生气？陆景年用指节了太，回复：不讨厌，为什么这么问。

一句话如石抛潭，半晌没激起涟漪。陆景年垂下，收起手机，收拾了桌上的资料与乐谱，起走办公室。

这天天，蝉声怠倦拖长，走廊里早早便暗沉下来。厚云在窗外的繁茂枝杈上堆垒成塔，日沉呈现一紫藤近枯萎的灰败黛。稀薄余晖被一排格窗分割成连续的方块，投落在刚刚拖过尚还带着消毒气息的半瓷砖地板上，形成老电影那一格衔一格的胶片卷。人的燥经气发酵，仿佛的棉絮块般沉滞，接近致密地包裹住衣服外的每一寸肤。陆景年这次没有在走廊尽调，而是径直走向对面的三教学楼。

已经有学生三三两两走教学楼，大门上拉着“决胜考无悔青”的红条幅，密密麻麻布满了三生的签名与豪言壮语，被晚风拂着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起。

陆景年来到三理科实验一班的后门，大分学生正收拾着书包，值日生提着扫帚将废纸空塑料瓶揽铁簸箕里。第二列第四排靠过是夏倪的位置，陆景年偶尔路过时不免会留意到，她即便在蝉鸣浮躁、风扇也得几近罢工的午后第一节课，脖颈到后背那一细柔的线条也总是笔直如剑，在右手中的笔笔轻着下，随着老师嗒嗒的板书，中的笃定一过渡成正确解题的小小自得，很快又撤下线飞快誊抄笔记，斜光里仿佛一只在课桌上敛翅的金蝴蝶。只是如今，课桌上试卷课本笔记本还摊开摆着，主人却不知去向。

陆景年低下，问坐在后门附近的一个女生：“夏倪同学不在吗？”

“她啊……”女生从密密麻麻的化学分式中抬，看见他惊讶又局促地眨了好几下，讷讷了一句“陆老师”，半晌才小声接着说：“她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了。”

不等他问，女生又补充：“……好像是被抓住在学校里带手机了，看教导主任的表情似乎还严重的。”

清安校规明确写到不允许学生带手机校，但实际教学中有许多资料试题的分享需要用到手机，老师们基本睁只闭只，尤其夏倪这优等生，看到最多也就轻斥一句，不至于叫去办公室谈话。陆景年想了想，又低下，边弯起相当浅淡的弧，对面前的女生说：“我知了，谢谢。”

女生又仓皇地眨，张得略有些语无次：“没，没关系。”

陆景年来到教师办公室，果然还在门就听见了教导主任严厉的训话声，冷闷沉的中年女音夹杂嗡嗡鼻音，越到了气极时反而压得越低平，仿佛一只熨斗，装满一壶夏末积雨的厚云与蠢蠢闷雷，沉甸甸压下来反复熨。他走去，有年份的大办公室，小方格分十几个老师的办公地，被琐碎的教学用和试卷书海填得仄，狭窄过不侧着走似乎就会引发一场知识的雪崩。此时办公室内尚未下班回家的老师都站起来朝同一个角落望着，小姑娘纤细的影被挡得严严实实，颇有些《十二怒汉》中陪审团商讨如何置少年犯的架势。

他走近，才看见夏倪。对她这品学兼优格活泼讨喜的好学生而言，被老师这么大动戈地训斥应该还是第一次，她后背的线条依旧笔直，只是脖颈乖乖地低垂着，两只手在前绞，将校服裙上的红格成烈日晒化的一滩红蜡，有几次弱弱地开想辩解，又很快被教导主任的声音碾平压过去。

他问其中一个老师：“她怎么了？”

“她……”老师的话才一起，就化成沉重叹息，冲桌上一手机扬了扬下，“你看看去，平常那么乖的一个孩怎么有那心思……”

那手机上着熟悉的卡通猫猫晶外壳，正是夏倪的手机，停留在一个私信聊天的界面。陆景年一扫过去看见对面的ID“Gefangene”与纯黑的像，发的消息框里是一句“你真的希望这个人死？”。而夏倪这一方，着码的ID和系统默认的像，回答却透着仿佛淬过冰的平静与冷酷——“是的，恨了好久了。想了很多办法，但我一个人实施起来很困难，如果有人能帮帮我就好了。”后面还陆陆续续有一来一往的对话，颜不同的消息框麻麻匝匝爬满了屏幕。

陆景年蹙起眉，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缓缓收。他侧过脸望向办公室中央那个小姑娘，教导主任训得急了，伸手想去拉她，她往后避了避，手下晒化的红蜡又被攥成半凝的血痂，睫跟着发颤。的白炽灯光明晃晃的，折底，在睫上洇亮晶晶的错觉。陆景年在这时走过去，倒像是怕晚了一秒那错觉就会凝坠成实一样。

中年主任看见他，就即兴发挥顺将他也带这场训诫：“是陆老师啊，你是夏倪在乐团的导师，跟她接也多，你说说她……”

“是误会。”陆景年的声音还很平静，一坝似的止住对方越发涨汹涌的怒气。他侧站在夏倪前，肩膀隐隐遮住落于她发的灯光，手下手机在指尖屏幕上飞快地了几下，又轻轻摆放在主任的面前。屏幕里是某个账号的私人信息界面，纯黑的像“Gefangene”的ID，俨然是与夏倪行私信密谈的另一方。他说：“和她聊天的那个人是我，当时我们在商量一首新曲的学习，改编自一古典歌剧，故事情节中涉及到了相关内容。代故事角来谈比较能沉浸式地会乐曲的情内涵。”

中年主任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皱着眉，怒火凝滞在最，不上不下地迟疑着：“……什么剧里有这情节，教给孩是不是不太合适？”

陆景年弯起一个极浅的微笑，收起手机温声回答：“意大利歌剧作家普契尼的《女巫之舞》，讲述一个男人抛弃未婚妻后在女巫环绕下死去的故事。中学生的心智已经较为成熟，请不用担心。”

中年主任的愤怒隐隐有松动迹象，沉默着消化了一阵儿他的话，还是选择不对自己了解有限的领域过多评价，转而望向跟幼鹊一样缩在后面的夏倪，重重叹一气说：“如果是这样，你这孩一开始怎么不说清楚？”

夏倪静默着，最后糊地嗯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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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老师为什么要帮我说谎？”

夏倪开时已经抱着书包跟在陆景年后走了一段时间，又到了那条被格窗和余晖分割成一块块的走廊，她走在昏黄格里，前面的陆景年走在影格里，听到她问，就稍稍停下脚步，回答：“你不是那坏孩，”话语停顿更像一声温和的叹息，又补充，“方便告诉我详细情况吗？”

小姑娘低看自己压在格裙上的手指，肩膀缓缓垮下，薄薄一张面庞被余晖虚化得像透明面，充填其中的神情比起“犹疑”更接近“重负之下找到分担对象的放松”。她磨磨蹭蹭地从书包里摸手机，开一个界面对着陆景年举起，又着急地补上一句：“……陆老师你先别告诉别人。”

屏幕亮度调得很，陆景年有畏光地眯了眯睫，半晌才看清，那是个网站论坛，页面得相当糙，标题和一分正文预览，字或大或小地拥挤码在一起。内容也糟糕得不遑多让，污言秽语，低俗广告与怨毒咒骂等等组成一个畸形的七巧板。网络世界里倒不缺乏这角落，像两面墙之间满涂抹痕迹的尽，也像果树上第一颗枯果，着匿名的面便再无顾忌，无需粉饰的温床与赛博发板。夏倪的手指在那些文字上游移，然后戳一则已经浏览过的帖，说：“这是我一天前看到的。”

夏倪会留意到这个论坛纯粹是巧合，那天她上网搜查一个晦涩的古文释义，无意中戳屏幕角落里的一个链接，弹来的不是哨浮夸的游戏广告而是一个糙的论坛。她本来想立刻退去，却被一则帖锚住了视线，那是一则辱骂质的帖，发帖人在里面埋怨某个男人私生活混，始终弃还有严重暴力倾向。发帖人可能早就与仇恨对象彻底撕破脸，也顾不得什么化名保护隐私，帖里提到了一分男人的真实信息，并情绪激动地称恨不得杀了他。本来和论坛里其他发辱骂区别不大，引夏倪注意的一在于，那个被仇恨的男人名字叫陈峰。

那是本市台风当日遇害者的名字。

八月十四台风那天的死者不止一人。失足跌江中的那个是被天灾所害，另外一个，则是无可置疑、赤/原始的谋杀。

死者陈峰，三十八岁的壮年男，是本市一家小型巾生产厂的门经理，台风当晚被发现死于一家偏僻且不太正规的小旅馆里，上手机银行卡等财还保存完好。死时被捆绑在床上，手臂两侧的桡动脉与大两侧的动脉均被纵割开，除此之外上没有别的伤。仅有的伤不大但致命，从正午到夜晚放了近半天的血，发现时整个人已经理意义上的，瘪了。当时房间的窗还大大敞开着，台风带来暴风骤雨肆无忌惮挤这小小格间，一视同仁地冲刷翻尸与被褥，稀释鲜血又卷起涂抹至房间的每个角落，将整个房间变成暗红斑驳的红墨瓶。来收房的员工一打开门，便是这么一片人间炼狱。

这座城市是发展平居全国前列治安良好的大都市，青天白日下发生这事自然倍受重视。但那一场磅礴肆意的天灾偏偏卡在那里，冲刷整个城市的同时也仿佛下了重启键，几乎找不到目击者，监控画面被扰，现场痕迹摧毁严重，台风之前的一切像面巾纸无声化在池中。案发已经过去近半个月，调查还没有新展。

夏倪看到的这个帖发布时间在案发五天前，一私人信息和新闻上公布的死者完全一致，巧得让人很难不生疑。但据发帖人的描述来看应该和受害者有较为亲近的关系，如果发帖人是凶手应该比较容易查来才是。她皱眉，抱着手机思索了一阵儿，将整个帖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又退去在论坛里翻找相关内容，这帖淹没在字河词海里找不任何不寻常之，非要说，或许就是它里面提及的私人信息较其他帖稍微详细一。她放下手机趴在桌上，纷杂的思绪在脑中一缠绕成结，不知怎么就一个猜测。

……或许凶手是在网络上随机挑的目标？仅仅因为这个人私人信息暴得稍微详细一些便被列TA的狩猎名单？

没有任何据的猜想，比起现实中复杂因素纠结造就的孽帐倒更像某悬疑小说的构思。夏倪支起脸，飞快思忖——如果真有谋杀犯躲在屏幕后无声注视这个论坛，那么另一篇同类型且私人信息也提及较为详细的帖或许会引TA的注意。她收拢思绪动作麻溜地注册了一个论坛账号，准备发一篇同类型帖却在人选择上卡了壳，她短短十七年的生命中还未来得及现一个憎恨到罔顾法律的人，将无关人士牵扯来也并不妥当，虚构人稍微一查便会馅。思绪兜转一圈最后发帖写了自己的名字，“夏倪，XX市X区三女生”，碍于修养也编不太难听的话，只接着写了句“很讨厌她，希望她消失”。

发去之后除了广告机人便再无回复，时间久了夏倪也差不多忘了这件事，本就是借飘渺猜想而生的一时兴起，没太放在心上。这天突然想起来登上去瞄一，结果却让她发懵，纯黑像仿佛着黑衣的不速之客，夜里四下寂静如坟时轻轻叩响了她的房门，门铃滴答滴答像龙积缓缓下落在私信箱。——“你真的希望这个人死？”

夏倪顿时从一下午度集中神听课的疲倦中挣脱，着键盘斟酌许久，送去合适又真的回复。对方的谈话技巧相当明，不动声措辞平淡，却在话语拐角与细枝末节留下余裕与言语陷阱，像细细铁钩缓缓勾缠着破玩偶内里的棉絮，倘若她真的是被仇恨冲昏脑的人恐怕早在对方话中倾吐满心愤懑。她实在缺乏憎恨某人的经验——何况那个所谓的憎恨对象就是她自己，再加上对面就是凶手的微小可能，忐忑夹杂慎重，让她注意力完全封锁在四方屏幕里，停键盘上的手指难以落定，没留意到前来巡查的教导主任。

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