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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修mo(4/4)

赵元韫走近月门,吕雩没躲,也没刻意迎上去,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垂眸看他。

这少年才不过十岁,就算是胡人血裔,较中原儿郎显得壮些,也还没脱去一副孩儿面。

原生的稚被他刻意隐去了,又或是因为什么缘故早早地抛却了。余下的,只有令人心惊的平静。

海无风亦无浪,可谁人能说得准海面下潜藏着的漩涡会吞噬多少生灵?

吕雩怀着些审视的心思,有意看他应对。

赵元韫见了她,微微一讶。

他先是试图作揖,复又低看看自己的模样,似有些迟疑。

抬袖想要拭一拭面上血污,可那袖也早浸透了,泽已沉凝近黑。这要再糊在脸上,约莫连五官都瞧不了。

最后他只是躬行了一礼,极平淡,却是挑不错的恭敬态度。

“吕夫。”

吕雩应了,又问:“你是并肩王的孙儿。从前倒未见过你。你如何认得我?”

赵元韫垂下帘。他的睫长而密,瞳仁是琥珀透茶的颜,像匹还没长成的大宛,神情温和而驯良。

若那睫上不曾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兴许还能更平易近人些呢。

“夫大才,只要有心,就能识得。”

吕雩默了会,自腔中吐清气,叹:“慧极必伤。莫将有心作无心。”

赵元韫用坦然回应着她的注视,边漪开轻轻缓缓的一抹笑。

“元韫告辞。”

他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远了。待边没了看戏的外人,才渐渐佝偻下去,显然伤得不轻。

原来他早已是弩之末,方才的势与言语博弈,都不过勉力支撑而已。可在一群最大不过十三四岁的半大孩里,这一搏简直如同天下凡,已可算是成功立威了。

吕雩知他谨慎,便没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独自越过思贤池,一路似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路径愈发荒僻起来,最后在上林苑的昆吾池畔驻足。

他解开衣襟,快手将罩衫、中衣一并脱下,前后背满是淤青,脖颈、手肘不知被什么石块剌老长几

肌理包裹下的称得上实,可那层实在没得看,新伤旧伤一层复一层地垒起来,竟连一块好地儿也寻不着了。

平章居士虽是女,却已过了守大防的年纪。男人的在她里实在和一块猪没多大差别,况且这又只是个有那么三两分可怜的孩

看着那少年先是池里将自己上下搓洗一通,而后又将衣裳拖里漂了漂。

同时间一样,内蕴着世间万之中极致包容的禀赋。

这一刻铭记于心的,过二三十年便杳如尘烟,在时光的云雾里外渺渺摇摇,只可雾里看,再寻不着当时的心境。而又是一位大肚的佛爷,任你多少脏污我自一并吃下。

少年洗净了面上浮了层淡淡的腥红,不多时便被莲的梗叶、贪嘴的鱼儿去充作养分。池悠悠凝新碧,好似从未有人惊起半涟漪。

赵元韫从衣服夹层里带着的小玩意中翻找一阵,寻个火折,又捡了些枯枝来凑成一堆篝火。待烤了衣服,便可以穿整齐了,可发还是濡的。

他散着发,敞着怀,锦衫上的血迹虽洗淡了些,却洇得更显斑驳。一个人静静坐在池岸的石台上,远望天际江川,云卷云舒,眸没有的落

颇放空了一会,终于从地上选了一截细得宜的松木断枝,自怀中掏个寸许长的小刻刀细细雕琢起来。

他的技艺不算湛,却也能看是常这活计的熟手,不不慢地雕了匹四蹄腾飞的黄骠。木料不大,故而无需工,只不多时,他手心的儿便了昂首啼嘶的真容,神光无限,意气飞扬。

赵元韫握住木雕小,左右端详了两下,而后径直将它投篝火之中。

啪地一声轻响,火堆腾起一蓬青烟,暮四合之中,有明光旺旺地燃起来了。

这个孩上下充满了矛盾与谜团。

以为他嗜血如,他却也净;以为他狂妄乖戾,他却偏偏很能放下段,恭谨起来尊师重;以为他狠辣无情,他又将那的木像攥在手里,独自怀着念想了告别。

他在想什么?她当时没有读透,过二十年,更是连也看不穿了。

再之后的事,吕雩未曾亲见,只听闻赵元韫最后还是被亲爹临楼王爷赵诞给拿住了。

当爹的行伍,两只大掌直与铁钳仿佛,虎目一瞪便是千般的威风万的煞气,朝宴还未了结就在众臣底下对着儿大发雷霆,当即解了腰间鞭,狠狠地往小儿脊梁上足了一百下。

将这孽当场打死,还是皇帝好言调解才勉劝住。

当皇帝的心,这当爹的心。此事还不算完,为了给那残废的刘钰一个代,赵诞亲自扭着赵元韫往刘家府上磕谢罪,因孽不愿跪,又叫亲爹使一浑铁打断了,上了夹板养足三个月才能行走。

其实与王府比起来,一个刘钰倒不作数,可他背后的刘家毕竟还算前朝旧贵,在朝中也有那么几班好的笔吏文臣。若都御史刘兆兴借着讨要说法的由,帮衬皇帝夺了临楼王府的权柄,倒也真算师有名。故而赵诞所要抉择的,只是能否舍一个庶堵上他们的嘴。

这买卖可真划算得,临楼王府上下连思考都不用就了选择。

老王爷的遗孀敬武大长公主有些怨怼,可终究年纪大了,懒怠事,赵元韫又不是她血脉相亲的孙儿,故此也装作耳聋目瞎,就此遂了便宜儿的决断。

所幸赵元韫只是关节脱臼,不像刘钰是整髌骨被蹄踩裂,连救都没得救,否则朝节中一场球,竟给大胤造了两个浪费米粮的残废。

赵元韫年纪轻,恢复得快,可也很是沉寂了一段时日,连吕雩有心打听都未曾。直到当年秋狝围猎,世赵元一箭穿楚国公崔趸的咽之时,她才在血影迷雾背后隐约寻见那个孩的手笔。

崔家乃旧阀里不大识时务的一族,纵有国公之名在上撑着,终究后继乏力,是一架鲜着锦的空房。崔氏算得上皇帝的政敌,崔趸这个人本又是赵诞的政敌。

赵元韫的报复得滴不漏,人选也定得极妙,明明还是同样的招数,明明是一场有皆能辨明的误杀,可在他赵元韫的算计之中,临楼王府被皇帝亲手摘了个净,崔家的桃儿也被君臣联手分吃殆尽,临楼王府的嫡长赵元却被打尘泥,自此不得翻

赵诞总算见识到这个二的厉害,明面上倒也对他重三分,可转手就将世之位予了赵元协,只把赵元韫远远地打发去,几年不得归府。真真是长歪了心,才能这么有意辖制着自家老二的能耐。

王爷的法虽令人寒心,却也不足为奇。因那赵元韫的生母亲实在提拎不起来,在临楼王府着实算得上一桩丑闻了。

话说这临楼王府,在昭明帝当政时还称作并肩王府。大胤开国首位一字并肩王,正是昭明帝赵寅诚打天下的首义弟兄阿史那豣。

所谓一字并肩王,即功勋地位可与皇帝比肩,对天无需行礼,京畿三百里之内见之如见君王,在诸等爵位之中已到了格的极限。

大胤江山底定,实仰仗昭明三分天才与两分运,却也靠得着阿史那豣五分苦劳。昭明帝知恩重义,定都后特赐其赵姓,又将寡居的小姑敬武大长公主嫁了他,倒也不怕了辈分。

才刚刚洗净上龙袍,还没脱去小乡厅堂上的哄习气,你我叫小姑父,我把你当大兄弟,君臣各论各的,谁也碍不着谁。

敬武大长公主虽是女儿,却也是一位掌兵的巾帼,曾在梁末乡间暴中举一杆铁炒勺直冲在前,领着百十号健妇冲县令府,将鱼百姓的地主大老爷在地上,一拳拳捶打成了泥。

只可惜,大长公主随军熬战多年,几次重伤致使基受损,再不能生育。

她与并肩王两个虽算是凑在一,真成婚了倒也还算投契,毕竟都已人到中年,风过雨也打过,又有一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再没有闲话互相挑剔的。

为表敬重,阿史那豣在尚公主前便散尽侍妾,后又将几个庶皆归于大长公主名下,奉公主为嫡母,更从源就立下家法:凡王府孙,少不可戏通房,长不可妾灭妻,但有庶,即去母留,归正嫡脉。

并肩王虽是胡人,却将家风打理得清正严明,京都一门贵胄谈及此事皆暗自纳罕。

赵诞承袭了亲爹的胆气与魄,却从无借势,只从小卒起,最终也自背上挣得了无上军功。昭明帝知人善任,又另封其为临楼郡郡王,爵位世袭罔替。

阿史那一门双王侯,煊赫彪炳,荣极盛极,古来由上及下,恩遇再无能其右者。史书秋笔法一叙,约莫又是一段贤君能臣互信互的佳话。

可京中总有几个好事的闲人不信正史,只从荒野杂谈里琢磨帝王心术,倒觉其中有些微妙之值得细细品酌。

并肩王的衔,虚荣远大于实势,外无封地,且无法世袭。一旦阿史那豣过世,后代孙皆要自降一等。昭明帝封赵诞为王却未允其另外开府,明摆着就是将那降了一等的爵衔先一步把给他而已。

如此一来,国库是得舍小钱,可皇帝却在仁义这占尽上风,胡人父纵有坏心,也被华给死死钳住,在昭明一朝三十年掀不起半风浪。

正所谓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昭明薨逝,阿史那一家原似可以大展拳脚,可偏偏并肩王他老人家竟留恋旧主,一个追着一个赶着见了阎王。

京中秘闻影传,大胤的两位护国神峰正正巧巧死在同天,一个大中午突然暴毙,一个断断续续地捱到后半夜也没了气息。故而新帝登基之后,那临楼王府的地位便俨然尴尬了三分。

再说庶赵元韫这,也是京城夫人圈里的一桩怪谈。

这孩来没归到王府主母的名下,也没见王爷把哪位姨娘收房,想必是府里婢心大了,爬上主的床才留的

主母既不要他,王府里便再无容,敬武公主可怜稚无辜,便收至膝下养了几年,结果养着养着,竟然长成了讨债的冤孽,怎么教也不见好。还没满十岁,在府里早已是人厌狗嫌,下人见了,都得掩一掩鼻、翻一翻白,谁也不拿他当正经主看。

吕雩心知此实算得大胤异数,便了不少心思打听究竟。原来那刘钰说的全是正理,赵元韫的生母确是王府一名贱婢,连书房里服侍书墨的面大丫鬟也够不上,不过是在伺候酒醉的老爷洗脚时被拉上榻消了火才结下珠胎。

哪有什么远志向,能不挨板,再吃一饱饭就算是烧了香。发觉自己怀上自然吓破了胆,想自行打胎,又怕王爷治罪,可即便保住胎儿,因着去母留的法旨,她这条小命也算是提前断送了。

里的东西没手没脚,便算不得人。母亲的一咬牙一跺脚,从相熟的仆役那寻了药来打,可还未打下来就被敬武公主逮个正着,问明经过后将那婢女锁在房里老实待产。

呱呱坠地的当晚,一条白绫送走了临楼王府那不由己的可悲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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