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3《向日葵》

画室里安静得只听见笔尖画布的沙沙声。

下午的光从窗斜斜地切来，照在林鹿的侧脸上，在她专注的眉间落下一层金的绒。

她正在画一幅静——三个苹果、一只白瓷壶、一块蓝桌布。

没什么特别的构图，可她的笔有一罕见的笃定，每一笔都像是知自己要去哪里一样。

李希法坐在角落的画架前，假装在画，其实已经盯着林鹿看了十分钟。

她画完了最后一个苹果，直起，呼一气，转朝李希法笑：“希法，你帮我看看，这个苹果的影是不是太了？”

李希法走过去，低看了一。

苹果的暗过渡柔和，彩层次分明，连桌布的褶皱都画了布的柔质。

她画得比她好，甚至比很多专业生都好。

那好不只是技巧上的娴熟。

她的好，还好在她有一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睛。

“好的。”李希法说，声音没什么温度，“不用改。”

林鹿又笑了，睛弯起来：“真的？我觉得你是在敷衍我。”

“我从不敷衍人。”

“那你看看你的。”林鹿凑过来，好奇地往李希法的画架上张望。

李希法的画布还是一片空白，只打了浅浅的炭笔草稿，模糊的廓蜷缩在角落，像什么没成型的怪。

她不想被林鹿看见，侧挡住：“还没画完。”

“哦……”林鹿缩回去，没追问。

她总是这样，知什么时候该停。

李希法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低盯着那片空白。

她今天没吃药，脑像一团糨糊，怎么都聚不起神。

林鹿那边又传来笔尖的沙沙声，轻快得像下雨。

她忽然开：“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林鹿想了想：“五岁吧。我爸妈想让我学钢琴，但我只画画。我妈说，画画能当饭吃吗？后来我拿了奖学金，她就没话说了。”她语气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画得这么好，有人教过你吗？”

“没有。我都是自己瞎画。”林鹿笑着摇，“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什么好颜料，我就用我妈的化妆品调，粉底当白，红当红……画来全是怪胎。”

李希法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跪在地上，用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

她有些困惑。

“你从来没想过放弃吗？”

林鹿停下来，画笔悬在半空，想了一会儿：“想过。去年申请学校的时候，我差放弃了。我爸说，国留学太贵了，弟弟要上学，家里负担不起。我说我自己想办法，然后我没日没夜地画，投了十所学校，最后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她转看李希法，睛亮亮的，“可能因为我太想要了吧。太想要的东西，就够努力。”

李希法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拿到这所学校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唐婉发了一条朋友圈，文“女儿考上了级艺术学院”，底下全是赞和“恭喜”。

而她自己在房间里坐了一下午，盯着通知书发呆，脑里想着的是郑世越昨晚在她脖上留的吻痕。

她画画是因为她想画画吗？

还是因为没有别的事可？

晚上回到宿舍，林鹿在浴室里唱歌。

她音准不好，但唱得很投，是一首老歌，大概是她妈妈听的。

声哗哗地响，她的歌声从门里渗来，的，像一锅刚煮好的甜汤。

李希法坐在床上，翻着手机。

郑世越依然没有消息。

她开他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还是那个黑的心，孤零零地浮在屏幕上。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脆把手机扔在枕底下。

林鹿从浴室来，发漉漉的，裹着一条粉浴巾：“希法，你洗澡吗？还着。”

“等会儿。”

林鹿坐在自己床边发，忽然说：“我今天在画室看到你那张草稿了。”

李希法一僵：“我不是不让你看吗？”

“我就偷偷瞄了一。”林鹿吐了吐，“你画的是一个人吧？一个男的，黑的廓，看不太清脸。他……是你男朋友吗？”

李希法沉默了几秒：“……不是。”

“那是谁？”

“不重要的人。”

林鹿没再问，但她的神在李希法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发，爬上床，关了台灯：“那我睡了。你也别太晚。”

房间里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渗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淡黄的方格。

李希法躺下来，睁着看天板。

她想起那天在画室，林鹿凑过来看她的画，睛里有好奇，没有评判。

那净的好奇让她想起一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那在一个人没被伤害之前才会有的表情。

她记得自己曾经也有过那样的表情，大概在十二岁之前，在她发现父亲轨之前，在她学会用黑填满画布之前。

后来那表情就不见了。

她翻了个，面朝墙。

墙纸是米的，印着细碎的小，廉价而温馨。

林鹿选的，她说这样看起来像家。

李希法闭上。

半夜她醒了，翻时听见林鹿在说梦话，糊糊的，好像在叫妈妈。

她听着，没动。

第二天周末，林鹿起得很早，说要去国家术馆看展览。

她换了一条碎裙，发扎成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刚从某个青片里走来的女主角。“希法，一起去吧？”

“不去。”

“去吧去吧！”林鹿拽她的胳膊，“今天特展，是梵的画，你不是喜象表现主义吗？他的笔你应该会喜。”

李希法想挣脱，但林鹿的手很温，像一只绵绵的小动扒在她上。

她莫名没有用力甩开。

二十分钟后，她们站在特拉法加广场上。

国家术馆的台阶前，几只鸽在踱步，远是纳尔逊纪念的铜像，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大的铅笔。

林鹿掏手机拍了张照，又拽着李希法说“你也站那儿我给你拍”。

李希法被她推到台阶中央，表情僵地比了个耶，林鹿笑着喊“你笑一笑嘛，又不是拍证件照，嘛那么严肃呀”。

她挤一个笑，非常敷衍的那，但林鹿快门时睛亮了：“好看！你笑起来超好看的。”

李希法没回应，但走去看画时，她发现自己嘴角还弯着。

特展在大厅东侧，灯光调得很暗，每一幅画都被单独投，像悬浮在黑暗中的碎片。

林鹿站在一幅《向日葵》前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每次看画都这样，像灵魂被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李希法站在旁边陪她，目光从《向日葵》到旁边的自画像。

梵的睛在那个黄的背景里，像两枚烧红的钉，钉在画布上。

她盯着那双睛看了很久。

“他好孤独啊。”林鹿轻声说。

李希法转看她，她还在看那幅《向日葵》，眶有一红。

“你觉得他能被理解吗？”林鹿忽然问，“画这些的时候，有人看懂过他吗？”

李希法想了一会儿，看着她说：“现在有了。”

林鹿笑了，泪却掉下来。

她赶用袖掉：“啊，我太容易被动了，从小就这样。”

李希法看着她的泪，那刺痛又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