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

苏晴的手指在杯上收了一下。

她把册放回去。放错了位置。

苏晴看着那只壶。

理员姓陈，五十来岁，第一次帮她搬了箱，第二次就不太愿意了。

走廊里又灭了两盏灯。

今天她没有去看那一行。

"你查到了。"他说。

"第二张呢。"

他没有意外。

"房抵了。"

"你查这些什么。"

苏晴没动。

她一张一张往下翻。手指上很快沾了灰。

她把杯放到窗台上。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晃来一，在窗台上留了一小片。

五楼这一排窗对着西边。太斜着照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灰。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中间不留空。

图书馆五楼北侧是校友文库。下午四半以后这一层就没有人了。

"他不是债主。"江闲说，"他是着别人下半辈的人。"

"那批货是董万林的。"他说，"你爸等于把别人的货，押没了。"

"多少。"

楼下老陈在锁门。锁哗啦哗啦响。

"他拿了那批钢的仓单，押给银行，现金，先把信用证的堵上。说好三个月赎回来。"

"董万林那时候的是仓储和贸易。他手里压着一批钢。"

"你怎么知我在查这个。"

她把杯握在手里。是温的，她的手是凉的。

"于是就写了一张纸。"江闲说，"欠条。本金是那批货的价款。"

她又拍了一张。

"那批货从到尾没过他一米的仓库。"

"你查的是我爸。"她说。

"你知有第二张。"

手机存照片的时候闪了一下。书的影落在那一行字上，正好压住中间那一个字。

汉，老租界那一带，青砖外墙，门两级石台阶。她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窗外有一棵梧桐。客厅里那盏很大的灯，从来不全开，只开一半。

她以前也来这座图书馆，只是不上五楼。她在一楼的期刊室，有人替她占座，占好了发消息给她，她什么时候到都行。

这个念冒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找到了。

她看着杯里那。面很平。

苏晴没接。

她应了一声。

苏晴站在那儿，这几个字在她脑里转了一圈。

江闲没上答。

走廊的灯从最那一开始，一盏一盏地灭。

江闲看着她。

苏晴的咙动了一下。

江闲还是没动。

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新的，壶上还贴着没撕净的价签，壶盖上的不锈钢亮得能照见人。

闭馆铃响的时候她没听见。

"这张纸要是去，"江闲说，"就是拿一批不存在的货去押银行的钱。签字是他，手印是他。"

发垂下来扫在纸上。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把咬在嘴里，两只手把发拢到脑后扎起来。

这些话，他说得来，别人就说得来。这话要是传到第二个人的耳朵里，她爸就不是个欠钱的人了。

"这层一年到没几个人。"江闲说，"今天来了两个。"

"告了，他只能拿一次钱。"江闲说，"着，你爸这辈都得记着他。"

她七年前就是从那栋楼里被叫回去的。

这半个月她泡在这儿。她要的东西很偏：二十年前那几届夜大的注册名册。

苏晴听着。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另一件事。

"七年前那个秋天。"他说，"你爸钢材。船在港压了两个月。信用证到期，银行那边要补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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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渴。"

苏晴："你早就知。"

"我猜的。"

苏晴的手指在杯上停住了。

"我说我送。"江闲说。

"我知你想什么。"她说，"你想的是，那一天晚上你们家最丢人的样，我全看见了。现在到你来看我们家。"

老陈在楼下喊了一声："五楼还有人没有——"

那一栏的抬是"修""旁听"。董万林三个字在里，写在中间偏下，笔画很重。

"这张纸上的账，是还不完的。"他说，"你爸还了七年。还了多少，算在哪一段上，全是董万林一句话。"

箱是真的旧了。纸箱的角磨得发白，里面是手写的表格，一个人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苏晴低下，看着杯里那。

江闲站在那儿。

江闲说，"董万林跟人讲的是规矩。利怎么，几层，全在他嘴上。"

下半辈。

"我跟你讲一件事。"他说，"你听完要是想走，你就走。"

她怕他。

"那几箱里有虫。"老陈说，"你自己翻，翻完放回去。别拿去。"

"利息不在纸上。"

放到一半她停住了。

"你中午没吃。"

江闲说，"抵的时候不算还本，算&039;诚意&039;。"

她没。

"他为什么不去告。"她问。

江闲没答。

第16章 图书馆

她又往回翻前面那本正式的注册册。从翻到尾，没有。

"对账单。"江闲说，"那批钢材的对账单。收货人那一栏签的是苏振海，旁边一个红手印。"

"你怎么知的。"

"你查这些的时候，"她说，"有没有想过你查的是谁。"

她想起那天夜里江闲说的那句：明天上午你别去东区那栋楼。

他把壶放在窗台上，拧开盖，倒了一杯。是温的。

苏晴转过看着他。

他停了一下。

"三个月以后钱没回来。那批仓单被银行置了。"

她忽然想到的是自己，不是她爸。她爸的下半辈已经过掉一半，剩多少是明摆着的。她自己的才刚开。

苏晴没说话。

窗台很窄。他靠着窗台站着，她站在他对面，中间隔了两步。

苏晴想起那栋房。

"也是我。"

她甚至有一瞬间希望他别再说了。

她把册合上，抱起来往架上放。

"正式的册里没有他。"她说，"修那一栏里有。二十年前，念了一年。"

"你怎么来的。"

她停了一下。

江闲看了她一。

"你爸跟他借的不是钱。是货。"

"我查了半年。"

她怕他，可她又挪不动脚。

"这两个字落到谁上，你清楚。"

她今年二十七。

她把两张都拍了。

是旧的，绕第三圈的时候断不了，也勒不。

"他去找董万林。"

"我

"房呢。"

苏晴："那到现在是多少。"

她的声音这才起来。

江闲了。

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问了这一句。

苏晴看着他。

她把这一页拍了照。

苏晴抬起。

"利息呢。"

"一千二百万。"

校友文库的赠书名录里有一行"苏振海"。她当年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名字刻在那儿，跟刻在别的地方没有区别。

"你不用解释。"

不是问句。

她走到楼梯。

她算得清。这两个字不是钱算的，是年算的。

"他手上没有现金。"

他把壶盖拧上，拧了半圈，又松开。

"他的规矩，他嘴上现在是三千多万。"

"苏晴。"他说。

他递过来。她接了，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