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在舱边坐下，取了幕篱，捧着一盏清茶静静望着。

每逢夏季，向晚之时，迎仙湖边便开夕市，自酉初而起，直至昏夜。其间贩夫走卒云集，更有百戏杂耍、奇巧玩、时令风罗列其间，市民往来如织，烟火不绝。

那小郎君一见闻澜，眶立刻红了，扑过去扶住他，哽咽得几乎说不话。闻澜反倒轻声安抚了他几句，叫他不必哭。

面“哗啦”一声，溅起大片。

席船旁一个半大的小郎君似是他的侍从，当即扑到船边，急得声音都破了调：“救人！快救人啊！我家郎君不会！”

玉娘听得有些无奈，却还是应下了。

顾琇仍不放心，又叮嘱清瑶备好幕篱，命人多带几个手利落的护卫随行。

顾琇早几日便同玉娘说好，今日陪她一去逛夕市。

众人只见竹帘一掀，灯影随风轻晃。

晚风裹着湖气拂过面颊，将白日里的暑也一并散了。

她越是懂事，顾琇心里反倒越过意不去。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哄：“你照旧去逛，不必等我。看中什么便买下，喜什么便多玩一会儿，别因我扫了兴。”

清瑶连忙应声，将披风展开，替那郎君披在肩上。

有人痴痴望着她，竟还多嘴添了一句：“娘若要带人，不如连我也一并带走？”

这八个字，她一直记得。

玉娘轻轻：“我知。”

旁边席船上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郎君见状，顿时变了脸。其中一人倚在栏边，醉意未消，张便骂：“哪里来的不长的东西？为了个以侍人的下贱伎，竟敢得罪刘郎君，是嫌命长了不成？”

玉娘想起先前那个扑在船边、声嘶力竭呼救的半大少年，想来便是他中的江离。

再往前，车便不好走了。玉娘怕惊扰行人，便命人在路旁停下，只带着清瑶与几名护卫步行市。

玉娘也不再理会他们，提裙绕船舱，往甲板上去看那落之人。

行至迎仙湖，远远便能看到沿岸摊贩鳞次栉比，灯影初悬，人声如沸。

他耳微红，低声：“娘唤我闻澜便是。”

夏至已至，暑气一日盛过一日。

玉娘并未看他们，只快步走到那落郎君前。

方才还叫嚣不止的几人，此刻被她一扫过，竟都安静下来。玉娘淡声问：“那小郎君，我要带走。诸位可有异议？”

只是夕市人多，沿湖石又窄，走了近半个时辰，玉娘渐觉足下有些酸倦。

此时暮已，天光沉落。湖上往来的游船都挑起了角灯、风灯，面又漂着无数莲形浮灯，明黄与红错着映在粼粼波光里，随漾，一望去，竟如星河倾覆，满湖璀璨。

夜风拂过衣袂，暗香隐隐浮动。

方才还骂得难听的几名纨绔，竟一时都怔在原，连狠话也忘了。

清瑶也看见了那边的情形，脸一白，下意识唤：“娘……”

玉娘垂了垂睫，倒也没有闹脾气，只轻声：“公务要，郎君去吧。”

玉娘见人已救下，便命舟调转船，回返湖埠。

玉娘原本还着笑，见他神，便知这趟多半去不成了。

谁知正看得神，远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船家轻篙一，画舫便离了岸。

见弱不欺，见危相助。

玉娘没有说话，只望着那片被灯影照得凌的面。

几人原还想叫骂，听见“御史台”三个字，脸便微微变了。

先是争执声，随后便是碗盏碎裂、杯盘倾翻的动静，刺耳得令人难以忽视。

玉娘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只吩咐护卫：“把那小郎君带过来。旁的人，不必理会。”

玉娘回吩咐：“清瑶，把我备用的披风取来。”

顾琇转过来，看见她底那失落，神情也了下来。他握住她的手，低声：“事仓促，我怕是不能陪你去了。”

湖上游船不少，却在听见这声呼救后纷纷避开，唯恐惹祸上。

夜与湖光映之间，一纤细影缓步而。女雪肤貌，眉目如画，湖上灯火映着粼粼落在她上，愈发衬得她玉容皎皎，仿佛连衣袂间都拢着一层淡淡清辉。

玉娘循声望去，只见不远一艘较大的席船上灯影晃，人影纷杂。似是有人起了冲突，推搡之间，船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闻澜借着她的力站起，目光不经意落在玉娘脸上，又像是被着一般，飞快垂下去。

今夜，他少见地没有放过她-(玉娘x顾琇)

她隔着垂落的竹帘望过去，声音不，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面上：“我不知诸位是哪家郎君。只是杀人偿命，便是宗室贵胄也逃不过国法。众目睽睽之下推人落，还敢这般狂言，诸位若不怕御史台明日登门参奏，不妨将姓名、父兄官职一并报来，也省得我日后查问。”

玉娘站在廊下，看着他的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兴致到底淡了几分。只是衣裳都已换好，清瑶又在旁边小声劝她：“娘，夕市一年里也就夏日最闹，既然大郎君都叮嘱了，您便去散散心吧。”

玉娘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笑了笑：“走吧。”

玉娘眉心微蹙。清瑶在旁险些气笑。

那几人原本还未回神，骤然听见她同自己说话，只觉魂都被勾去了半截，下意识：“无……无异议。”

护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江离带了回来。

香烛、心、时果、鲜鱼、布帛、胭脂粉，各摊沿湖铺陈开去，琳琅满目。还有胡商支着小棚，案上摆着舶来的香料、琉璃珠与银饰小，灯下一照，倒比白日里更添几分新奇。

顾琇听完，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玉娘隔着幕篱逛了一圈，终究忍不住回到两舶来商摊前，挑了几包西域香料，又买了几件样式别致的小银饰。清瑶在旁替她收着东西，见她难得有兴致，也跟着眉弯弯。

颜家武将，戍守边境，保家卫国，济弱扶倾。她对父亲的记忆已经不算多了，可至今仍记得他曾将她抱在膝上，教她读书识字，也教她人的理。

于是满湖灯火之间，那小郎君的呼救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四下却无人应答。

玉娘原本只想救人，不多生事端，闻言神却冷了下来。

恰好前湖埠停着几艘画舫，船不大，却布置得颇为巧。舱内设着小几席，正可容五六人歇脚。

只是湖寒凉，他衣裳尽，整个人仍在微微发抖。

接着，一个着红衣的郎君竟被人狠狠推下船去。

她并非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人落已经有一会儿了，若再耽搁片刻，只怕未必还有命在。

玉娘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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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也难得起了兴致，两人正要门，府外却忽然传来急报，说大理寺了要公务，须得顾琇即刻回署置。

待她重新回到舱内，竹帘垂落，那影消失在灯

他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哑，姿态却极恭敬：“在下乃平乐坊伶人，贱名闻澜。鄙薄之，无长，恐不能以厚礼相报。日后娘若有差遣，无论何事，只要闻澜力所能及，必当万死不辞，以报今日活命之恩。”

一夕市，前便豁然喧闹起来。

直到府门外又有人来，顾琇才不得不松开她的手，匆匆离去。

那郎君缓过一气，挣扎着起，虽狼狈至极，却仍规规矩矩朝玉娘行了一礼：“多谢娘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车帘落下，车缓缓驶顾府，往迎仙湖畔而去。

她果断吩咐舟将船划近，又命随行护卫下救人。

清瑶替她放下幕篱轻纱，扶着她上了车。

说罢，他又想起什么，连忙抬：“还有一事，我有一随从，名唤江离，今日与我一同前来。方才事发突然，他还在那艘船上。可否请娘也将他一并带走？”

波微晃，船也随之轻轻摇动。喧闹的夕市渐渐退到后，隔着一层声，倒也不再那样扰人。

人已经被护卫救上了船，腹中积也吐了来。虽浑透，面惨白，伏在甲板上息不止，但一双尚算清明，想来已无命之忧。

她转望向那艘席船。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玉娘上前一步，虚扶了他一把，“我救你并非图你报答，只是见死不救，心中难安罢了。郎君不必如此。”

玉娘看了一，便唤来舟，包下一艘游湖。

这话实在污秽难听。

她又吩咐护卫：“扶他舱，换一净衣衫，再让船家煮些茶来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