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望姑姑帮我

乾元四年末，因文明太皇太后薨逝，永乐郡主与其情分厚，顾府这一年的元日过得格外低调。府中未设宴席，只往来几家至亲故旧，略备节礼，以尽礼数。

乾元五年，玉娘与顾琇夫妻情意一如往昔，甚至比新婚时更添几分默契亲昵。长安城中谁人不知，大理寺少卿顾大人极妻，凡有所求，无不依从，二人成婚以来举案齐眉，恩甚笃，几乎成了坊间津津乐的一段佳话。

若说有什么不足，大约便是二人成婚一年多，却始终未有嗣。这让梁夫人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岁暮时节，梁夫人忽然召玉娘过去，说起了梁家侄女梁如意。

“我这侄女，人品样貌都是好的。”梁夫人轻轻叹了气，“只可惜摊上一对不成的父母，竟连一门像样的亲事都耽搁至今。她如今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往后只会更难。为今之计，也只有我这个姑母的替她筹谋一二。”

玉娘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温声：“母亲放心，儿媳这便叫人将藏院收拾来。那院清静，离母亲这里也近，表妹住着，想来方便些。”

梁夫人闻言，神果然缓和了许多。

藏院与她的住相距不远，平日往来照应都便宜。她满意地了：“你想得周全。”

夜后，玉娘将此事同顾琇说了。

顾琇自然没有异议。

顾府院落宽阔，藏院在东北角，他与玉娘所居之却在东南，两相隔甚远，平日里轻易也碰不上面。至于那位表妹梁如意，他略想了想，似乎三四年前曾见过一回。

记忆里，是个有些怕生的小娘。

旁的，便再无什么特别印象。

转到了正月初三。

这一日大雪未停，梁府主母赵氏亲自带着女儿梁如意前来拜会。外风雪正，路难行，顾琇心疼玉娘，不肯让她去大门外迎人，只吩咐事将人径直请到主厅来。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丫鬟推门而，先有一阵北风卷着细雪扑厅中，寒意霎时漫开。接着，便见一位妇人扶着侍女的手跨门来。

那妇人面貌端正，肤白皙，保养得宜，虽已是梁府主母，看着却不过三十的模样。她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低眉顺，步放得很轻。

想来便是梁如意。

少女穿一素净衣裙，外披着浅斗篷，发间也只簪了两三样清雅首饰，并不如何张扬。她面容清素，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几分温顺怯意。抬看人时，目光只轻轻一，便又匆匆垂下，平白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怯。

她姿纤弱，肤也有些羸弱的苍白，却正因如此，更显几分楚楚之态。

巧的是，她门时，檐外飞雪正被风卷厅中，纷纷扬扬落在她肩与鬓边。那一瞬，倒真像初雪覆梅，清柔无声，别有一怯生生的动人。

梁夫人中甚为满意的神，这样的清秀佳人，她不信儿不动心。

就算颜如玉是天仙又如何，哪个男人不偷腥呢？鲍参翅肚吃多了，清粥小菜一样想尝，更何况还是这称得上极品的清粥小菜。不过这事她还得找侄女确认一番，总不能她剃担一吧。

梁如意隐约知，姑母为何要叫她暂居将军府。

她自幼便喜顾琇这个表哥。

那样的郎君，将门，品貌众，年纪轻轻便已仕得用，放整个长安，也称得上一句少年英才。更何况，他与自己还有这样一层亲近关系。

少女情思本就最容易寄托在遥不可及的明月上。

顾琇于她而言，便是那明月。

前年听闻表哥成亲时，梁如意在房中哭了一夜。她原本便弱，经此一事，更是缠绵病榻大半个月。

如今姑母让她来顾府暂住，说是相看人家，可梁如意心里并非全然不明白。

她也因此生了一隐秘的期待与喜。

只是这喜，在见到颜如玉的那一刻，便像被一盆冰兜浇下，顷刻间凉透了大半。

梁如意自然听过永乐郡主的名。

这样大名鼎鼎的人，长安城中又有谁不知？传闻里，凡是被拿来同她相较的女，总被衬得一文不值，仿佛野鸭之于白鹤，萤火之于皓月。

梁如意从前总觉得，传言多半是以讹传讹，夸张得太过。

可今日亲一见，她才知那些竟不是传闻。

颜如玉坐在厅中，着玉诃与下裙，外罩一袭绛紫绣银线纱衣。那样沉厚重的颜，旁人穿来难免压人，可落在她上，却只衬得她冰肌玉骨，容光潋滟。

厅中四周摆满了房里挑细选送来的鲜。

可那些开得再好，也夺不走她半分光彩。反倒像是众星捧月，衬得她清华夺目，秾艳不可视。

恰如中牡丹，风华绝代，艳压群芳。

赵氏一门，目光也不由自主被她引过去，怔了片刻，才笑：“这便是侄媳吧，果然名不虚传。”

梁如意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

她忽然觉得，姑母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要她从这样一个人手中去争表哥，简直像叫池边菖蒲去夺牡丹的。

顾琇是午膳时来的。

他门后先向几位长辈见礼，言行周全，神温和。梁如意原本不敢多看他，却仍忍不住悄悄抬。

几年未见，表哥比她记忆中更清贵俊朗了些。

只是他见过礼后，便径直走到颜如玉旁坐下。

席间，顾琇并未什么格外亲昵的举动，可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到颜如玉上。见她筷箸稍停，便低声问一句是否不合胃；见她多看了哪菜，便顺手夹到她碗中，动作熟稔自然，像是早已成习惯。

旁人同他说话时，他倒也应得周全妥帖，只是目光仍时不时飘回颜如玉上，仿佛对满席宾客、珍馐馔，甚至他自己，都不甚上心。

梁如意坐在对面，看着看着，心便泛起一阵酸意。

原来表哥这样的人，动了心以后，也会如此小心，如此贴。

甚至有些卑微。

午膳过后，梁夫人便将梁如意带回自己院中，又命下人尽数退去。

屋中只剩姑侄二人。

梁夫人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声：“如意，你该知，你表哥已经成婚快两年了吧？”

梁如意低，乖巧地了。

梁夫人：“姑母也不想瞒你。你表哥至今膝下无。”

梁如意指尖微微一颤。

梁夫人将她的反应尽收底，继续：“我原以为，是他们夫妻二人嗣缘分浅薄。可前些时日府医私下同我说，怀瑜康健，并无不妥。倒是如玉的脉案，看着似乎不大容易有。”

她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只静静看着梁如意。

梁如意又怎么会听不懂这话里的暗示？

她脸上一红起来，羞窘地低下去，连耳都泛薄薄绯。

梁夫人见状，心中便有了数。

她拉过梁如意的手，语气更柔和了些：“如意，姑母素来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的。有时候姑母也忍不住想，若你能我的儿媳，该有多好。”

梁如意睫羽轻颤，低声：“可是……表哥已有妻室。”

她心悦顾琇多年不假。

可她到底也是伯府女郎，从前再如何痴念，也从未想过自己要与人为妾。

梁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傻孩。”

梁如意抬眸看她。

梁夫人叹：“你也该明白，如今梁府早已不比从前了。你父亲承的是降等爵，手中又无实职，你兄长也不成，只靠着祖宗余荫，还能撑几年？”

“十年？二十年？”

梁如意脸微白。

梁夫人声音仍不急不缓：“你如今也在相看人家，心里难不清楚？长安城中稍有门第的人家，哪里得到你去正妻？不是嫁给外放小官，便是远去偏僻州府；再不然，就是给年岁相差许多的人续弦填房。”

她顿了顿，望着梁如意的睛：“你真的甘心吗？”

梁如意没有说话。

梁夫人知她已经听去了，便继续：“若是嫁给你表哥，纵然起初名分上要受些委屈，可有姑母在，难还能叫你被人轻贱了不成？”

“如玉再又如何？若她始终无，顾家难能一直没有嫡嗣？”

梁夫人的声音低了些，像在一替她描摹一条看似可行的路：“你若能为怀瑜生下孩，往后在顾家的地位自然不同。到那时，旁人也都看得明白，问题不在怀瑜，而在颜如玉上。”

梁如意呼有些了。

梁夫人握她的手：“七之中，本就有无一条。真到了那一日，便是她占着正妻之位，又能占多久？”

这句话让梁如意心最后那理智也摇摇坠。

她知不该。

可那幅画面仍不受控制地浮上心。

若有一日，她也能站在表哥边，被他那样温柔看顾，被他放在心上……

梁夫人看着她底的动摇，最后又添了一句：“如意，见过你表哥以后，你当真还能看上旁的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