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叹了气，从怀里掏一本薄薄的册，递到杨过面前：“这是我这几天默写来的全真教门心法诀，你先看一看，到了终南山也不至于一雾。你的资质不差，只要肯下苦功，将来必有所成。”

可郭靖心里明白，大师父这一走，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他跪在地上，心中翻江倒海。一边是恩重如山的大师父，一边是杨康的遗孤杨过，两边都是他放不下的人。柯镇恶嘴上不提杨过，可郭靖知，只要杨过还在岛上，大师父心里那坎就永远过不去。

更舍不得的，是那个总是追在他后喊他名字的人。

郭芙看着他，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说“我跟你一起去”，想说“我等你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用力了，转过去，不让杨过看见她哭的样。

“杨过，”她终于忍不住开，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要走吗？”

“杨过。”郭芙站在门，声音轻轻的。

这三天里，桃岛上的气氛沉闷得让人不过气来。柯镇恶把自己关在静室里，除了吃饭谁也不见。郭靖忙着准备行装和给全真教的书信，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愧疚。

柯镇恶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缓缓说：“靖儿，我老了，这些年常常梦见你二师父、三师父他们。梦见我们七个在嘉兴街卖艺，你二师父耍刀，你七师父舞剑，我敲着铁杖唱曲儿。那时候多好啊。我想回去看看他们，陪他们说说话。”

杨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又低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冒着气的药。他端起碗，一气喝了个净。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不明的意。

夜渐渐了，大约三更天的光景，岛上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杨过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房门发极轻的“吱呀”一声。他立刻屏住呼，眯起睛朝门望去。

一个念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这话说得平静，可郭靖听在耳中，心里却像刀绞一般。他知大师父的脾气，从不在人前诉苦，越是轻描淡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昨天杨过使蛤蟆功，柯镇恶虽然当场没有发作，可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痛苦和悲愤，郭靖看得清清楚楚。欧锋害死了江南七怪中的五人，这笔血债压在柯镇恶心几十年，如今杨过使的偏偏是欧锋的独门绝学——大师父嘴上不说，心里那旧伤怕是又被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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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心中一酸，重重地磕了一个：“大师父放心，靖儿明白。”

柯镇恶沉默了很久。海风从窗外来，得灵位前的香火明明灭灭。他终于长长地叹了一气，那只枯的手微微发颤：“靖儿，你既然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那孩……你好好待他，别让他觉得是被赶走的。”

郭靖跪在柯镇恶面前，眶通红，死死拽着柯镇恶的衣袖不肯松手：“大师父，您不能走！您辛茹苦将靖儿抚养成人，如今正是靖儿尽孝的时候，您若走了，靖儿这辈都不会心安！”

大小武兄弟自从比武之后就再没在杨过面前现过。武敦儒的伤养了两天才勉能下床，听说杨过要走，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他其实……厉害的。”

那人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怀里抱着一个枕，脚步轻得像踩在棉上，径直朝他的床榻走来。借着月光，杨过看清了那张脸——眉如画，腮边还

杨过低着，没有说话。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走还能怎样？郭伯伯觉得我留在岛上没人教不行，我杨过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

柯镇恶伸手摸索着拍了拍郭靖的肩膀，嘴角扯一丝苦涩的笑：“靖儿，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只是想回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莫要这样。”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影闪了来。

“爹！大叔公背着包袱要走！”

书房里烛火摇曳，郭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前这个倔的少年，心里百集。他想起杨康临死前的样，想起自己答应过要照顾杨康的遗孤，想起这些年来对杨过的疏忽和亏欠。

郭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大手温而有力：“去吧，早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郭芙走去，把药碗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想说什么，可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一句：“药……药熬好了，你趁喝。”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郭靖把杨过叫到了书房。

“够了。”杨过打断她，声音不，却带着一超年龄的冷静，“芙妹，你别闹了。我去终南山未必是坏事，全真教是天下武学正宗，去了那里我能学到真功夫。等我学成了，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杨过走书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了。他站在院里，抬望着那明月，心里忽然涌起一烈的不舍。桃岛的夜晚总是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听见桃林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见远不知谁家的笛声断断续续地飘来。

“你不是！”郭芙猛地站起来，圈红了，“你不是多余的！我去跟爹说，你别走——”

“过儿，”他开，声音低沉而温和，“明天我送你上终南山。全真教的丘机长是我的故，我已经修书一封，他会收你为徒。全真教是玄门正宗，你去了以后要好好学武，听师父的话，不可再任妄为。”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窗外的桃被海风落了几，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郭芙偷偷看了杨过一，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的线条绷得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杨过就被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吵醒了。他左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勉撑着坐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郭芙焦急的声音。

郭靖赶到静室的时候，柯镇恶已经收拾好了行，铁杖握在手中，正对着江南七怪其余六人的灵位鞠了一躬。晨光从窗外照来，落在他白的发上，那背影看起来苍老而决绝。

杨过抬起，看了她一，又低下去，没有说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对未来的憧憬，也是一不甘心的倔。

郭芙这三天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只是每天都默默地给杨过熬药、送饭，有时候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杨过也不赶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相着，像是都在珍惜这最后的一时光。

她端着药碗跑到杨过房门的时候，杨过正坐在床边，低着，不知在想什么。光从窗外照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左还着，嘴角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忽然想起杨康——那个认贼作父、卖国求荣的结义兄弟，想起他临终前那张扭曲的面孔。杨过骨里的是杨康的血，又倔不羁，若是留在桃岛上无人严加教，万一走上歧途，他郭靖如何对得起杨家的列祖列宗？

消息很快传遍了桃岛。郭芙听说杨过要被送去终南山，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呆呆地站在院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那是她一大早起来给杨过熬的跌打药，熬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还被药罐了一个泡。

“大师父！”郭靖抢步上前，一把拉住柯镇恶的胳膊，“您这是什么？”

杨过接过册，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看着郭靖那双真诚的睛，忽然觉得鼻一酸。他咬了咬牙，把那酸意生生压了下去，哑着嗓说了一句：“多谢郭伯伯。”

杨过心里一沉，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披上外衣，忍着肩上的疼痛走到窗边，透过窗往外看。院里，郭芙正拉着郭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慌张。郭靖脸一变，大步朝柯镇恶的住赶去。

“那你……你记得喝药。”她丢下这句话，快步跑了去。

发的日定在三天后。

柯镇恶没有回，声音沙哑而平静：“靖儿，我在桃岛住了这些年，承蒙你孝顺。如今我想回嘉兴老家看看，给二弟他们扫扫墓，你莫要拦我。”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洒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睁着睛望着房梁，心里像堵了一团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里的夜。现在要走了，才发现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每一片月光，都让他舍不得。

郭靖一气，抬起来，沉声：“大师父，靖儿有个主意。过儿这孩天资不错，留在岛上跟着大小武一起学些浅功夫，终究是耽误了。终南山全真教是玄门正宗，重真人的门下，武学源远长，戒律森严。丘机长与我有旧，不如我送过儿去终南山拜师学艺。一来他能学到真功夫，二来他不在岛上，您老人家也不必日日见到他，心里也舒坦些。您就留在桃岛，让靖儿给您养老送终。您看这样可好？”

“嗯。”杨过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郭靖哪里肯信，急：“大师父，您何必瞒我？昨天过儿使了蛤蟆功，您心里不痛快，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