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夜里渐渐稀疏，到天亮时，已只剩枝叶间偶尔滴下的声。山中气未散，雾从低浮起，在林间缓缓游走。

陆姑娘抬看她：“我得下山一趟。”

“得先把势压住。”她说着便起去洗手。盐落酒里，酒泼在掌心，冲得满屋都是辛辣味。她反复搓洗过，才重新回到榻前。雪初将布巾递到她手边，灯也挪近了一。

她回屋时，陆姑娘仍守在榻前。那年轻人的呼已稳了些，只余间偶尔带一两声低，度却仍未退尽。

这样的叶形，雪初不是一回见。前些日她们在后山背坡下，便见过一株。只是前这几株明显不是同一来的，叶背还带着未的痕，在光下泛一暗，不似那样清亮。

说到这里，她目光沉了沉：“可山下不同。”

待这一圈走完，院中仿佛被划了一无形的界线。

屋中一时无声。

“山上暂时无碍。”陆姑娘又，“风从过，也走得慢，一时还爬不上来。”

她很快便收回目光。这一回，她得独自守住这里。

她的目光移向被夜雨敲打的窗：“都赶在雨后。”

那让她心中微微一动，却说不缘由。

雪初也垂看着那块斑痕，只觉那颜在灯下刺目得很。

雪初接过药粉，提起风灯，转开门闩。门才推开，风雨便卷着气扑了满脸。她一手护灯，一手拢住袖，快步沿着院四围的篱笆脚缓缓走过去，将药粉一洒下。药粉落地即散，雨一便化开。灯影所及之，原本蠢动的虫蚁纷纷退避，连草叶间的声响也随之稀落下来。

雪初心中微微一沉，伸指拨开其中一叶，叶缘的裂糙，刮得肤发。

“把他挪开风。”陆姑娘。

她又指向另一份：“这一包，若遇发冷，只熏屋，不落针。”

陆姑娘并未让他下山，只叮嘱雪初看着，自己提了药篓又往后山去。

雷声过岭，雨势也随即变得更密，打得山林一片碎响。

又一声闷雷自天边过。

“门窗照旧封。”她，“雨夜若再来人，先稳住，再等我回来。”

雪初了：“我留在山上。”

雪初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她避开那人臂弯里那块赤红斑痕，一手托住肩背，一手垫腰侧，将人从门边拖离。那人上的度透过透的衣衫直往外扑，灼得人掌心发胀。她将人挪到榻前的，又从角落取来一块旧毡，垫到他下，隔开砖地上的寒气。

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回旋的余地。雪初心中早已有所预料，只是仍旧微微收了几分。

她说着，又从药箱中取几味药，分作两包，摆在案上，指了指其中的一份：“这一包，若再遇发，用来压势。”

接连两日雨连绵，山中始终笼着一层意。第三日清晨，雨势才真正缓下来。

她临行前又叮嘱了一句：“这几日，留意风。”

她抬望向窗外，雾气正从山谷里慢慢退去，更远的林线。原先隔着雾看不真切的山路，此刻也隐约显了形，蜿蜒曲折，一直往山外去。那路离她并不远，近得只隔着几重坡，几层雾，一场雨。

她伸手掀开那人的袖，又将灯挪近了一些。赤红斑痕在灯下更显得扎，下血络鼓着，边沿隐隐发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山下那个，斑痕发暗，寒意骨。这个却得发，斑是红的，脉也走得。位置相同，起势却反。”

她说完便重新坐回火盆旁，将药材一味味添，火势始终被压着，不不低。屋内烟气渐稳，夜被隔在门外，只剩雨声远远地落着。

雪初应了下来，目送她离去。

那年轻人还倒在地上，雨顺着衣角一路淌下来，在砖地上洇一大片。他浑，四肢却仍时不时绷一下，间压着急，像有团火堵在，怎么也冲不去。

“这几日，山下还会有人事。”陆姑娘接着，“不止一个，也不止一症状。若不去追源，只靠救人，来不及。”

陆姑娘看了她一，并未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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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随即在火盆前蹲下，抓起几味先前分拣好的药材，一味一味投去。火势被她压得很低，烟却慢慢浮起来，辛烈又涩，带一苦，沿着地面缓缓游走，从床脚、桌边、门后一漫过去，竟不往上飘。

回屋后，雪初将药箱挪到抬手可及的地方，又重新查了一遍门闩、窗钩、火盆和灯油。火盆里的炭还温着，烟气淡淡浮在屋里，没有散尽。她在案前坐下，将那几株叶缘细裂的草摊开，指腹沿着裂轻轻抚过。

雪初在榻前坐下，替那年轻人将毡角往里掖了掖。那一下意仍从毡下透来，贴着手背，久久不散。

“把东边那扇窗支开一线。”陆姑娘又。

待她转回来，陆姑娘已在俯察看那人。她低看过那人颈侧与臂上的斑痕，又抬手了他的指尖，随即银针，却没有急着落下，只拿针尾在几位上轻轻一。那人起伏稍缓，搐渐止，额上的汗却得更厉害，沿鬓角一滴滴往下。

那夜闯来的年轻人已能自行饮，势虽被压下，人却仍昏昏沉沉，喝了两，便又睡去。

陆姑娘将手覆上他的额角，眉仍锁：“这不是偶然。”

陆姑娘门时，衣角沾着泥，神却与平日无异。她将药篓放到案上，把采回的草叶一一取，整齐铺开。

晚来风

陆姑娘将门关上，落了门闩，又将风灯挂到梁下。灯影贴着墙晃了一下，很快稳住，屋内廓重新清晰起来。

屋外风声未歇，风铃一阵阵响起，雨顺着屋檐不断落下。陆姑娘抬听了片刻，目光从窗移到门角，又落回火盆。

雪初依言过去，将先前的窗闩轻轻抬起，只把东边那扇推开一指宽。雨仍被隔在外，只余沉沉的敲击贴着窗纸传来。

榻边传来一声轻咳，那名年轻人翻了个，毡动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下去。雪初回望了一，走过去将门掩好，这才重新站定。

雪初一一记下，又将那两包药的位置看了一遍，方才。

“今夜先守住这里。”陆姑娘，“天亮之前，不能再让人山。”

陆姑娘离开时，天尚早。雾还未全散，林间光线而薄，远远近近都裹着一层灰白。

“不是那一片坡。”陆姑娘，“沿着线走，低都有，雨后才起的。”

雪初站在风，衣衫早被夜风透，竟也觉不冷。

雪初走近了几步，见案上的草叶颜浅不一，形态却隐约相似，叶缘皆有细裂，裂参差，像被什么反复啃噬过。

她转从药箱底层一包灰白药粉递给雪初：“这是驱瘴的。小雪，你去一趟，把这个沿着篱笆洒一圈。”

午后日影偏斜时，院外方才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