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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幸(3/4)

第三章 夜幸

大殷建元十二年,冬。

十二盏青铜灯盏烧得殿内灯火通明,烛火一寸寸过雕梁玉,不留半分影。殷符不喜影——影藏,更藏人心。今夜他饮了酒,底不看江山,只看人。

三壶陈年的桑落酒,两壶已空,第三壶尚余一半。

他斜倚在榻上,一手撑额,一手搭膝,帘半垂。目光穿过昏沉的酒意,落在榻前那个跪着的人影上。

已是七岁的姜姒。

她跪在那里,双手托着酒盏,睫低垂,正微微颤动,她已经跪了一个时辰,膝早已发麻,可她纹丝不动——娘教过她,跪着的时候,不能动。动了,便输了。

殷符看着她,看了很久。

大殿静得像一座封土的陵,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溅开一星寂寞。

“你娘像你这么大时,”他终于开,声线懒懒地浸着酒意,“也是这么跪着的。”

姜姒的睫又颤了一下。

殷符伸手,住她的下,将那张小脸抬向烛光。目光从她的眉骨缓缓下,掠过窝,抚过鼻梁,逗留在嘴——一寸一寸,像在端详一件,又像透过她在遥想别的什么。

睛像她。”他,“这睫轻颤的模样,也像。可没她颤起来好看——”

他顿了一顿。

“你颤起来,朕还没看明白。”

姜姒掀起帘,迎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又低垂下去。

他松开手,低笑一声。

“你娘把你教得不错。”

姜姒低下,继续托稳酒盏,沉默如初。

殷符向后靠榻里,合上双。酒意一阵阵上涌,得他脑发沉。可他不想睡。今夜,他不想独

“姒儿。”他忽然唤,并未睁

“朕问你,怎样的人,才活得下去?”

姜姒静静跪着,没有回答。

殷符睁看向她。

“说。”

姜姒的睫又颤起来,这一次,颤得久了一些。

“会忍的人。”她声音很轻,糯糯的,和她娘简直一个模里刻来的。

殷符凝视着她,凝视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也无愠怒,只是——某东西,对上了。

“你娘教的?”

姜姒没说话,只

殷符重新闭上

“你娘说得对。”他,“会忍的人,能活。但光会忍,不够。”

他停顿片刻。

“还得会看,看人脸,观人心思,瞧见别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

他再度睁,目光投向她。

“你看得懂么?”

姜姒依旧跪得端正,托盏、垂眸,沉默良久。终于,她缓缓抬起,直视着他的睛。

“我在学。”她说。

殷符望着她,望着这双与姜媪一般无二的睛,忽然笑了声。

这一次,笑意里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

此时,门被推开了。

殷符没动,姜姒也没动,两人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望向门

秦彻走了来。

他手捧漆盘,盘中一盅醒酒汤。低首,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在相同的度、相同的间距、相同的节奏上——仿佛远有人击柝为节,他依着那节拍行走,分毫不差。

这是西苑之人必须习得的步法,不偏不倚,不惊不动,走得令人视而不见,走得让人忘却曾有此人经过。

他在榻前三尺跪下,将漆盘置于地上。

“陛下。”声音沙哑,似已许久未言。

殷符看着他,未叫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久到秦彻膝开始发麻,久到他以为殷符已忘记他还跪着。但他不能动,他跪着,凝视地面,凝视膝旁被烛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将全心神倾注其上——地砖的裂痕,砖里每一粒尘埃。

不去想其他。

“抬。”

秦彻慢慢仰起脸。

烛光拂过他面容,照亮这张八岁的脸。眉目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将来的廓——一张漂亮得惊人的脸。眉肖母,却比母亲朗几分;也似母,却更薄一些。整张脸组合起来,有难以言喻的气质——不属柔,亦非刚,让人见了,忍不住再看一的那

殷符端详着他,端详了很久。

目光从他脸上淌而过,掠过眉骨,抚过窝,划过鼻梁,逗留于畔。像在鉴赏一件,又像在神游天外。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在看。

姜姒跪在榻前,手中仍托着酒盏,帘低垂。但她知,殷符不再看她了。

“这张脸,”殷符终于开,声线低沉,“生得倒好。”

秦彻未语,他只是跪着,一动不动。

殷符又看了他片刻,忽然收回目光,转向后内侍。

“传秦虞来。”

内侍应声退下。

秦彻的睫颤了一颤。

只一下。

但这一下,姜姒看见了。

殷符也看见了。

角微勾。

“你娘,”他说,“朕有些日没见了。”

秦彻沉默着,他的睫未再颤动。

殷符靠回榻上,端起酒盏,慢饮一

“可知你娘在何?”

秦彻静默片刻,哑声:“不知。”

“不知?”殷符重复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是真不知,还是不愿说?”

秦彻不答。

殷符看着他,倏然笑了。

“你倒是比你娘气。”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倚着榻,闭目养神。

———

秦虞来得很快。

她走来时,秦彻仍跪在原,未曾回。但他听见了脚步声——那是他熟悉的、自记事起便听惯的步调。只是太久未闻,久到他几乎遗忘。

那是母亲的脚步声。

秦虞行至殷符榻前,跪下,垂首。她穿着一袭轻薄的寝衣,缎贴着,在烛光下隐隐透底下的廓。她跪下的姿态,与姜姒如一辙——低眉,顺目,腰肢塌下,柔似一截被风拂弯的柳枝。

但不一样。

殷符一便辨差异。

姜姒的柔,是有风骨的;秦虞的柔,却是被人走了骨的。姜姒跪着时,你能到她在“跪”;秦虞跪着时,你只觉得——她本就该跪在那儿,供人观赏。

“陛下。”她轻唤。嗓音也是的,糯糯的,与姜姒相似,却又不同。姜姒的声音里还存着孩童的脆,她的声音里,什么都没了。只剩得能将人陷去。

殷符看着她,并未叫起。

沉默。

秦虞跪在那儿,任他看。她知晓他在看什么。她太懂男人在看什么了。她跪了二十六年,从青国王跪至大将军帐中,再跪到这殷——她跪过的男人,比这中多数女人见过的都多。

她懂得如何跪,懂得如何垂眸。懂得如何让睫轻颤。懂得如何在“无所作为”中,勾人心魄。

她垂下,睫轻轻一颤,似是无心,似是无意。

殷符低笑一声。

“起。”

秦虞起

这一站,便全了。

她站起时,那副“低眉顺”便挂不住了。非她不愿,而是上有东西,压不住。那东西从她角逸,从她嘴角淌,从她站立时那微微歪斜的腰肢漾——那腰肢并非故意歪斜,是天生长就如此。站直了也像歪着,歪着便像在等人来扶。

殷符看着她,不语。他只是靠着榻,手中转着酒盏,目光在她上缓缓游移。从眉梢至嘴角,从嘴角溜到脖颈,从脖颈蔓向那截歪斜的腰肢——然后停驻在那儿,看了许久。

秦虞站在那里,任他看。

她知晓他在看什么。她上的东西,男人都看得见。那些男人——青国王君、大将军、还有前这位——他们看她的神皆一样。先看脸,再看腰,最后凝望那双睛。看那里有无他们想要的东西。

她从未让他们失望。

她抬眸,瞥了他一。那一中什么都有——有讨好,有试探,有一丝撩挑,还有一抹勾引。

这是她练了十几年的本事。

殷符接住了这一

他放下酒盏,朝她伸手。

秦虞缓步上前,将手放他掌心。她的手也是的,却与姜姒不同——姜姒若无骨,她的手中带骨,那骨会在掌心轻轻一蹭,似无意,似有心。

殷符扣住她的手,猛地一拽,将人拉怀中。

她跌怀里的姿态,得恰到好得让人忍不住搂得更

殷符低下,凑近她耳畔。

“你可知,”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学姜媪,学得半分不像。”

秦虞的睫颤了颤。

殷符轻笑。

“但你无须学她。”他说,“你有你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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