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萤微折眉心。

难这是慈音的手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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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萤找了木作铲，尸骨挖来了，果然少了一只右手。

她话虽直白，意思倒也不错，漆萤没有反驳。

“厉鬼复仇，当然是找谁害死的她。”

“给我的？”慈音问。

“恨之骨，是一什么觉？”

“佛门中有一禅师，某日见一蝎落，决心救它，谁知一碰，蝎蛰了他的手指。禅师再手，又被蝎狠狠一蛰。旁有一人问：它老蜇人，何必救它? 禅师：蜇人是蝎的天，而善是我的天，我岂能因为它的天，而放弃了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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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环楼，各设雅间，其中不乏来这里清叙的文人雅士，谈生意的市井商贩，如文升鸾所言，外人去，本寻不到暗室。

她当然知仇恨，但是人的仇恨各有不同，谁也不能大言不惭地说懂得对方的恨。

她们说的完全是两回事，漆萤：“你知西域传来的酒是什么味吗？”

枕微生于钟鸣鼎之族，自然饮过酒，她：“芳辛酷烈、味兼醍醐。”

“你才不懂。”

“在想，我死以后，观外面的何首乌还能不能活。”

“离这儿最近的荒山，也就是南郊，应该在曲江以南，樊川一带。”

“大约是怒火中烧，五内俱焚。”

神明赐福（一）

自那日后，鬼女郎消失得无影无踪，漆萤直觉不对劲，在坊间几番寻找，也没能寻到慈音。

周父了院，果真朝坊南的茶楼去。

她轻声问：“你的手，是生前便残缺了吗？”

幽幽泛白，如萤石。

在来之前，她们隐约猜到了发生在慈音上的事情。

“我还不知她为何而自缢。”

是哪里在疼，手，还是心脏，或者痛意纠缠不清，只觉到天地混沌，被挤压成一粒蝉蜕的大小，低看自己的五脏六腑，只看到空空一片，连血都没有了。

枕微指桑骂槐：“我给你说个故事吧。”

“是你父亲的吗？”

“所以我想知慈音的恨，是什么觉？”

只有一个人不走，一直坐在那。

繁星垂野，逐月而去。

漆萤再见她，不知该说什么，周父给她收敛下葬，估计慈音自己也觉得恶心，漆萤：“这里夜鸮好多，晚上太吵闹，我把你挖来，重新找个安静的地方葬了，可以吗？”

“嗯。”漆萤，“去找她。”

里面放着的，是用木雕刻的，人的指骨。

漆萤隐匿形迹，了茶楼中。

漆萤陷沉默。

漆萤很少讲这么长一段话，枕微听得神游天外，“说白了，你只是没被绳勒过，不晓得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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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功而归，只能去敦化坊周家守株待兔。

慈音无言，靠着她的孤坟，月光落在她的魂魄上，寂静无声。

“让我看看是什么……”枕微的声音戛然而止。

“慈音的坟冢在哪？”漆萤问文升鸾。

“不知。”

这样拼拼凑凑，尸骨总算完整。

即使真的有人受过千般苦楚，那又与我何？

有人嘴张张合合，却哑然无声，有人耸起颧骨，蠕起苦笑。赌徒不洁，不知多久洗沐一回，脸皲裂，一搓，泥屑扬扬如纸钱，落在棺椁一样的胡床上。

“你去偷来看看。”

想起来还有属于慈音的东西，枕微说，有人濒死之时，留在上的什会沾染上残念，指向她的遗憾之。

“你知它的味，是因为你曾亲品尝，而我只在旁人中听说过。”

三日后的清晨，一个形癯瘦，黄鼬似的老开了门锁，往内室走去，漆萤跟在他后，见他从神龛前的木匣中取一枚荷包，小心翼翼挂在腰扣上。

漆萤从中挑几正常的，解释：“这些是我雕的，剩下难看的，是鸾和雪鹭的。”

“你觉得她会去哪？”

骨停了。

漆萤拿那枚指骨，用一层鬼息托着，似一只萤在酽夜中彷徨踯躅。

见得多了，心也变得麻木，甚至傲慢——这有什么想不开的，我曾见过比你更倒霉的人。

“我知酒好，却不晓得它是甜、是酸，更何况世人并非长着同一条，你之甜，于我也许是酸。”

好生荒诞。

赌徒们如木傀儡一般僵，偶尔抬，面乌白，在暗灯下陡然变成一森然白骨。

漆萤拿一个木匣，打开，放在慈音的尸骨旁。

更何况老板往上面奉了孝敬钱，即使有官府来查，也探不猫腻。

有人诗中写“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诗完了，照旧连于酒池林、珍馐馔。

“还是得去找慈音回来，若恶鬼杀人，落天师的手中，怕是要被打得魂飞魄散，你给了她那么多鬼息，实在太草率了。”

“你是个呆瓜吗？”

“不是自戕还是谋杀，总有罪魁祸首在，我若是周慈音，必然恨之骨，恨不得把那孽畜大卸八块。”

回到街上，仿佛像是从腐朽的坟冢里爬回间。

暗室藏得极，有人引路，开了暗门，见一间小室，几张胡床拼在一，围坐博局，灯烛半熄，烟气低垂。

慈音勾起轻浅的笑意。

“你想帮慈音报仇吗？”枕微问。

慈音。

漆萤在想，被缚在槐树上的无穷无尽的长夜里，慈音会到疼痛吗？

林间有鸮夜行，有怪谈言：鸮盘旋于坟山间，会啄死尸的，因此嘶声凄凄，如老叟声，当然，此遍地野坟，也有许多老鬼夜游，在自己的坟包上坐一会，看看明月，又爬回去。

慈音复仇，无疑是去找周父。

“行啊。”

“嗯。”

骰盅摇摇落定。

是慈音。

最后还是隐匿形迹回到暗室，须臾后，取了那枚荷包来，枕微凑上前。

指节细大小不一，而且未经打磨，尚有许多木茬、木屑，小孩玩的木偶都没有这么糙。

漆萤开始在荒山野岭间看到孤零零的小坟包，四野寻遍，未果。

芸芸众生各有其苦，见到慈音这样的，不过掉两滴泪，叹息几声，谁又真的被麻绳吊死过。

枕微谙此。

她听过旁人作诗：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在传闻的故事中，慈音曾得神明庇佑，以昆仑神木为其重塑右手。

枕微误以为漆萤已经仁慈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要劝慈音放下仇恨，立地成佛。

慈音又笑了，漆萤：“鸾睛不甚好，灯火又晃，雪鹭害怕，刻的时候手总抖，錾刀拿不稳，她们托我说，请你多担待。”

“太了，这不像我的手。”

两人心下一悸。

里面赫然放着一枚人的指骨。

文升鸾说，敦化坊南围墙那有一座天茶楼，楼内设有暗室，明面上卖茶，实则是赌坊，律例虽禁赌，但是如此暴利的生意，不会没人去。

枕微：“你说周老那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呆瓜，听懂了吗？”

“你被扔若无河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