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记住了。他是男儿。

殷夜歌抬看他。

第一次是送帖，邀他去王府赏画。殷夜歌拒了。第二次是送书，说是他寻得的孤本，想请殷夜歌一同品鉴。殷夜歌又拒了。第三次、第四次……

殷夜歌走到铜镜前，解开发带，乌发倾泻而下，垂落在肩。

殷夜歌不见。

“佳丽无数？”厉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谁跟你说的？造谣，纯粹是造谣。我那府里冷清得很，连只母猫都没有。”

“没什么事。”厉凛说得坦然，“就是想见你。”

“荒唐。”

殷夜歌没说话，抬步向外走去。

他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无赖。可偏生那样一张脸，那样一双睛，让这些话听起来竟不让人觉得轻浮。

“我府里新得了一坛好酒，据说是三十年的女儿红。我一个人喝没意思，想找个人陪着。”厉凛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连，“找来找去，就想到你了。”

那里平平整整，与寻常男无异。可他知，那层之下，藏着正常男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他的诅咒。

“搁着吧。”

这人明明是王爷，是皇亲国戚，想要什么人得不到？却偏偏跑到他这偏僻的小院来，一次次吃闭门羹，一次次又笑着来。

“公！”是书童阿青的声音，“厉公又来了，在府门外候着呢。”

只是那东西还在。

眉目生得太过柔，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

永安十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殷夜歌垂下：“王爷说笑了。王爷府中佳丽无数，何必来消遣我这等市井之人。”

殷夜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那就说我不适，不宜见客。”

娘胎里带来的，改不了，躲不掉。

阿青苦着脸：“小的说了，可厉公说……说他在府门外看见您的了，在人在。”

今日他没穿王爷的服制，只着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块玉佩，通的气派却比华服更显矜贵。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上，在他肩洒下细碎的光斑。

今日，他又来了。

屋里燃着炭盆，意的，与外的寒意像是两个世界。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药漆黑，泛着苦涩的气，映他半张脸——

他便一直坐着，从日上三竿坐到日西斜，直到暮四合，才起离去。第二日又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比方才的婢女重一些，带着风尘仆仆的匆忙。

后来厉凛便开始登门。

永安城里有名的风王爷，先帝第七，当今圣上的七皇叔。此人平生最两样东西——酒与人。据说他府中姬妾无数，据说他连丛片叶不沾，据说他生了一双看谁都情的桃，不知骗了多少闺中少女的心。

殷夜歌与他的集，始于三个月前的赏宴。

“王爷，”他开，声

他倒要看看，这位王爷还能有什么说辞。

厉凛。

“也说了。”阿青的声音更苦了，“厉公说，他带了一位太医来，刚好可以给您瞧瞧。”

镜中人眉目如画，不而朱，肤不施而白。这样一张脸，若生在女上，是倾国倾城的绝。可生在他上——

殷夜歌沉默片刻。

他放下药碗，无意识地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殷夜歌不喜那样的目光。

他学着父亲的样直脊背，学着用低沉的声音说话，学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皱眉的样。久而久之，那些伪装成了习惯，习惯成了骨血。

他没有回，声音也是淡淡的。婢女在外间应了一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渐渐远了。

“公，药煎好了。”

声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府门外，厉凛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

“这位公是谁？”他问。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来。

殷夜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你是男儿。”父亲说，声音沉得像石，“记住了，你是男儿。”

殷夜歌只当没听见。

他仰，将药一饮而尽。

只有每月那几日，他会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婢女们知规矩，从不敢多问。

他在窗边立了片刻，看院中那株老梅。梅还没开，枯枝上落着薄薄的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细碎的爪印。

殷夜歌看着他。

殷夜歌抬看过去。

故事三：他是男儿

殷夜歌没接话。

阿青被那一看得缩了缩脖，嗫嚅：“小的也是没法，那位王爷……实在是不好打发……”

父亲教他读书习字，教他骑箭，教他一个天立地的男人。

“我不会喝酒。”

殷夜歌对他行了礼，报了家门。厉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那双睛一直落在他上，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件。

他低声说，将发丝一把拢起，束，勒得发疼。疼才好。疼了才能记得自己是谁。

那日他随楚潇然赴宴，本想低调行事，却不知被谁推到了人前。厉凛隔着人群望过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竟直直看了许久。

“不会喝正好。”厉凛笑起来，“我教你。”

殷夜歌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礼：“见过王爷。不知王爷连日登门，所为何事？”

殷夜歌推开窗时，檐下冰棱正滴落最后一滴珠。日光落在上面，折细碎的光，像谁把碎银撒在了那里。

到后来，厉凛连理由都不找了，径直登门，在正厅里一坐，端起茶盏慢慢喝，等他来见客。

“说我去了。”殷夜歌系好发带，从镜前站起。

“殷公。”他先开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算是见着你了。”

他三岁那年，母亲发现他与别家男孩不同。五岁那年，父亲知了。父亲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他搬到了这座小院，与族中众人隔开。

殷夜歌这才转过。

药是楚潇然送来的。楚潇然说这方能调养，让那渐渐萎缩，最后与常人无异。他喝了三年，确实有些效用，至少每月的那几日，痛楚轻了许多。

厉凛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殷公，我今日来，是真的有事。”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这位王爷的来意。婢女们私下议论，说厉公生得那般好看，待人也和气，怎么公就是不肯见呢？阿青也劝，说公您这样晾着人家，传去怕是不好。

厉凛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边的笑意更了些：“殷公这样看着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三个月前在赏宴上见了公一面，回去之后便念念不忘。日也想，夜也想，想得茶饭不思，只好亲自登门，来看看能不能解了这相思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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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眉如远山，，角天生微微上扬，像随时都在笑。可那双睛看过来时，底的光却不像是在笑——太亮了些，也太了些，像要把人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