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那令我恐惧的鄙夷。他只是推了推镜，目光在娜娜的脏脚和那件艳俗的粉吊带上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僵的背脊上。

她一边喊一边大步冲过来，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那是大内侧伤未愈的牵扯，像只受了伤却依然横冲直撞的鸭。路过货架时，她一扭，蹭倒了一排糖。

她的发蓬蓬的，像是刚从枕上爬起来没梳过，脸上带着一病态的红，额上全是汗。

娜娜看都没看一，径直扑到柜台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凳在地上刺耳的“滋啦”声。

她的声音嘎、尖锐，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变声期磨砂，像一把生锈的锯锯在玻璃上。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音量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空间里有多么突兀。

那气味如此霸，瞬间绞杀了空气中原本弥漫的咖啡香和消毒味。

我挡在她和林之间。

我猛地回，心脏重重地了一下。

娜娜站在门。

林合上了书。

“哟，这就是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个‘林老板’？”

她穿着阿萍淘汰下来的那件亮粉吊带衫，领低得能看见大片汗津津的肤和那两团还在发育、被激素熟的。下是一条仔短，短得几乎遮不住，边缘磨了白线。脚上趿拉着一双看不原本颜的人字拖。那双属于男孩的、骨架分明的大脚，脚趾里还夹着路边的黑泥。

我坐在这里，上穿着那件领已经磨的校服衬衫，怀里揣着那个记录着红灯区账的黑笔记本。我有错觉，仿佛只要我不推开那扇门，我就不是那个在五脚基下给女代写家书的阿蓝，不是那个住在发霉阁楼里的跑小弟。我是林的同学，是这间净药房里的客人，是一个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面人。

“阿蓝！阿蓝！”

“你果然躲在这儿偷懒！金霞那破风扇转不动了，得我都要熟了，你要的那盒磁带我给你翻来了，就在枕底下压着呢！”

这偷来的时间，让我贪婪，也让我不安。

娜娜停下脚步，歪着，视线绕过我的肩膀，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柜台后面的林上，那是长期在红灯区底层摸爬打练来的神，不带任何修饰，直接、骨、甚至带着一充满攻击的好奇。像一只刚在泥地里打完的浪狗，突然闯了波斯猫的领地。

我觉脸上一阵发烧。我不想让林看到娜娜这副样。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朋友是这样鲁、无礼、满脏污。这会显得我很可笑，显得我刚才喝咖啡时那“面”是如此的虚伪和脆弱。

铁盒了一地。

“这位是？”他的声音依然温，但我听了一客气的疏离。

一浪，混合着烈的味、汗馊味、街上的尾气味，以及某带果腐烂后的甜腥气，像一被激怒的野猪，轰地一下撞了这间冷气充足的药房。

她伸手，指甲里还残留着吃剩的残渣，指着林。

“长得真白，跟个娘们儿似的。阿蓝，你整天往这儿跑，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那疏离像一堵无形的玻璃墙，瞬间把他和我们隔开了。[

空气在那一秒凝固了。

“你怎么来了？还没退烧。”我的声音里带着一自己都没察觉的生和焦躁。

哗啦啦。

外面扭曲的浪和偶尔驶过的双条车，像一被了静音键的默片。

芭提雅后巷最底层的俗，带着一带雨林里腐烂植的腥甜，就这样直白地、毫无遮拦地撞击在药房昂贵的冷气里。

“叮铃——！！”

门的风铃发了一声剧烈的、近乎惨叫的脆响，那是门被一蛮力猛地撞开时发的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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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回去给我那个风扇，不然今晚我非得被蚊抬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