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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草/姐弟】番外 京华新章(h)(5/7)

【蒲草/弟】番外 京华新章(h)

一、

宣和七年暮,京师的雨下得缠绵。

雨丝悄无声息,将青石街面洇作黛,半空里浮动着陈木与土混杂的凉意。

这般天,连六九卿的衙门也格外沉寂。官员们着厚薄不一的公服,在廊下缄默穿行,靴底踏过的地面,发细碎声响。

偶有相熟的同僚肩,也不过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神,便匆匆各奔东西。

楚青便是从这雨幕里的都察院走来的。

他未撑伞,细密雨丝落在鸦青官袍上,铺开一小片渍,宛如宣纸上渐次化开的淡墨。

楚青今年方满十九,形却已彻底长开,较五年前不止一截,修长。年少时的单薄已然褪尽,肩宽腰窄,常年伏案养的那文弱气,反被裁剪合度的官袍衬几分清贵疏离。

他的面容也完全舒展,昔日柔和且尚存稚气的廓,如今线条分明,鼻梁,线抿,下颌利落净。唯独那双睛依旧不见底,窥不透内里乾坤。

“楚大人。”后传来呼唤。

楚青驻足回。

来人是都察院另一位监察御史,姓李,年近不惑,一张脸总堆着弥勒佛似的笑。

“李大人。”楚青微一颔首,礼数周全,却自带一段天然距离。

“这鬼天气,”李御史凑近,仰望了望天,“楚大人这是要回府?下官正好也要,不如……?”

话未说尽,邀他同乘之意却明。

这在官场原是寻常的拉拢。

楚青为今科最年轻的士,无家世傍,持重寡言,从不与任何派系往来。在各方势力中,此人既是可琢璞玉,亦是不知何时会倒向对家的险棋。

“有劳李大人,下官尚有些私事,不敢耽搁。”楚青拱手婉拒。

拒绝得同样客周全,寻不错。

李御史脸上笑容一僵,旋即复原,打个哈哈:“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了。楚大人年轻有为,莫因私废公才好。”

后半句,已带上若有似无的敲打。

楚青只作未觉,再次拱手一礼,转步迷蒙雨雾。

望着那直孤绝的背影,李御史脸上笑容敛去。他眯起,低声骂:“不识抬举的东西!”

楚青自不会在意这等心思。

他穿过幽巷,未回城西那座小小府邸,却拐了个弯,折向与官邸迥异、更为喧嚣的南城。

步履不急,似在雨中漫行。

雨打鬓角,几缕墨发贴在光洁额前,为那张少年老成的脸平添几分漉漉的稚气。

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街巷,景致豁然开朗。

此是京城南郊,不见门大院的森严,唯有市井百姓的烟火气。沿街铺面多是油盐铺、米粮店、布庄酒肆,混杂一,吵闹而鲜活。

就在这片闹中,有一家铺显得格格不。

是间铁匠铺。

门面不大,甚至有些陈旧,生意却奇好。

虽落着雨,铺门仍聚着几人探探脑。半开的门内传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挟着阵阵灼人浪。

门楣上悬着块朴实木匾,上书几个遒劲大字——“蒲家铁”。

楚青在街角屋檐下站定,不再向前。

他静立着,目光穿过雨帘与人隙,落在那间终日炉火不熄的铺面上。

眸里泛起一丝无人得见的温柔。

“当——!”

随着一声清脆悠长的尾音,铺内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停了下来。

一挑利落的影自铺后转。

是个女,约莫二十三四年纪。

一灰蓝布短打便于活动,袖挽至臂弯,两截结实匀称、泛着光泽的小臂。乌黑长发束成尾,随着步履在脑后划潇洒弧线。

她便是这铁匠铺的老板,楚蒲。

五年京城岁月未曾消磨她上生机,反如炉火淬炼钢,褪去少年青涩,沉淀更为内敛夺目的从容。

五官算不得绝,组合起来却有鲜活力。尤其那双总是笑的,在炉火映照下,亮得灼人。

“王大,你的刀好了。”她以夹钳攫起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浸一旁淬火池中。

“滋啦——”白汽蒸腾,瞬间模糊了她的眉。

被唤作王大的是个五大三的妇人,瞧着像镖局镖师。她闻言大喜,忙挤铺,满脸堆笑:“哎哟,我的好阿蒲,可算好了!等了你足半月!”

楚蒲将已成型的腰刀自中取,以布细细拭。刀狭长,线条畅,在昏暗中泛着幽冷寒光。

“急什么,”她也不抬,嘴上却不饶人,“好钢要千锤百炼,好刀自然慢工细活。嫌慢,门右拐,别人一天能打十把,只不知砍人上会不会卷刃。”

引得铺内外一阵哄笑。

王镖师也不恼,嘿嘿笑着搓手,珠不离那刀:“哪儿能!整个南城,谁不知你蒲老板手艺?等半月算甚,等一年也认!”

楚蒲递过刀,脸上是明朗笑意:“行了,少贫。拿去试,不趁手再改。”

王镖师接刀掂了掂,虚空劈砍几下,只觉刀沉稳,重心趁手,连声称赞:“好刀!好刀!阿蒲,你这手艺,绝了!”

言罢她自怀中掏一锭银拍在案上:“说好的价,。”

楚蒲扫一,推了回去,只拈起一小块碎银。

“用不了这许多。这铁是你上次带来的,只收手工钱。”她事向来公,不占人便宜。

王镖师还要推让,却被她一个神止住。

知其脾气,她讪讪收回银,又说了几句好话,方宝贝似的收刀,心满意足去了。

送走这拨客人,楚蒲得了片刻清闲。

她拿起案上那只陶碗,将内里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汗珠自鬓角落,划过被炉火熏得微红的脸颊。

她拭了把汗,正回后院歇气,风不经意扫过街角那熟悉影。

脸上笑容霎时变得无比柔明亮,宛如霾天里破云而的灿。

楚蒲未声张,只不动声对铺内余下几个闲聊的伙计街坊:“行了,都散吧。今日雨大,生意淡,提前收工。”

众人识趣,各自散去。

待铺空下,楚蒲快步至门,将两扇厚重铺板一一合拢。

就在最后一扇铺板即将合拢、她转落锁的刹那,那个始终在街角静候的影,已悄无声息立在她后。

“阿姊。”

他唤她。

那在朝堂上同僚前总是冷淡平直的声线,此刻浸满了唯有她能懂的依恋与委屈。

楚蒲转,望定他。

看见他被雨洇的官袍,那张清俊却带倦的面庞已与多年前大有不同,又只在她面前方脆弱。

心如风抚冰池,幽怀乍。

又酸,又,又疼。

楚蒲握住他那只因淋雨而微凉的手,将他牵铺后那座只属于她们二人的小小院落。

一院,楚青便再维持不住外人面前那副沉稳的模样。

他似卸下所有伪装与防备,自背后将楚蒲拥怀中。

脸埋她那带着汗与铁屑气息的发间,如一只在外漂泊许久终得归巢的倦鸟,贪婪地呼着。

“阿姊……”他又唤,声已带了重鼻音,“我好累。”

楚蒲未动,亦未言。只静静站着,任他拥抱。

她抬手轻轻拍抚他的背脊。一下,又一下。

这个在外是众人中前途无量的楚大人,唯有在她面前,才会变回那个会撒、会喊累、需她抱哄的,她的阿青。

她唯一的弟弟。

二、

一场由军械贪墨掀起的风波,猝然席卷京城官场。

一批用以更换边军武备的款项不翼而飞,而负责押运的,正是都察院。

一时间院内人人自危。

矛以一极巧妙的方式被引向楚青。

他是此次押运副使,又是都察院中唯一无靠山无背景的寒门孤臣。没有比他更完的替罪羊。

弹劾奏折如雪片飞御书房。昔日那些对他笑脸相迎的同僚,如今目光里尽是审视、猜忌与幸灾乐祸。

楚青被圣上召中问话,来时面如常,只愈发沉默。

他知这是一张为他量织就的罗网。他卷了某个尚不知晓的又更层的派系倾轧。

此刻境,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无人可信。

府中仆役,衙门同僚,乃至曾示好的李御史,皆可能是这网中一环。

夜人静,楚青独坐书房,对着一灯烛火。

未看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只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画的非山,非鸟,而是一个极古怪残缺的图案。似一朵被撕裂的,又像一只断了翅的蝶。

这是独属于他与阿姊的暗号。

画毕,他将纸条仔细叠好,纳小小竹。

次日清晨,他借上朝之名府。行至僻静巷,将那竹不着痕迹地抛一个倚墙打盹的老乞丐破碗中。

这老乞丐,是他来京首年便养下的线。

完这一切,楚青也不回离去。

他将唯一一线生机,了去。

到那个在南城烟火,他的阿姊手中。

楚蒲是在午后收到这纸条的。

老乞丐佯装讨,趁她转时将竹柴垛隙。

瞥见图案的刹那,楚蒲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她知,阿青事了。

且是大事。

脸上却依旧挂着平日朗笑意。照常开铺,照常打铁,照常与往来街坊三教九谈笑,未半分异样。

只自那日起,来“蒲家铁”的客人发觉,老板的话似比往常多了些。

她会同打制镫的驿卒聊起京畿轶闻,抱怨驿站料涨价;会同订购腰刀的禁军校尉谈论边关战事,慨行伍不易;甚至会同买厨刀的某大员府上厨娘,八卦那家大人味喜好,哪家酒楼了新菜。

她的问题看似天行空,漫无边际,却总恰到好搔到,引得对方滔滔不绝。

铁匠铺的烟火气与敲击声成了最佳掩护。在这片嘈杂鲜活的场域里,无数看似无用的碎片信息,被她不动声一一纳网中。

三日后。

楚蒲自一个醉酒的兵小吏的只言片语中,终于拼凑关键线索。

——兵侍郎张无言,那个在朝堂上弹劾楚青最力的言官,半月前曾遣心腹家仆私定制过一批形制古怪、用于撬开特殊机括的工。而那批工的形制与楚青在另一张纸条上绘的案发现场遗留的痕迹,惊人吻合。

线索,找到了。突破,有了。

这日,楚蒲提前关铺。未灯,独坐黑暗后院,将两张绘有图案的纸条凑近炉中最后一星残火,看它们一一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她的脸,神平静而冰冷,如一柄淬火已久即将鞘的利刃。

就在京城因这贪墨案暗涌动之际,一位不速之客风尘仆仆踏城门。

是赵繁景。

他今为青镇总捕,此次因一桩牵连甚广的连环命案,奉命押解人犯京,大理寺会审。

公事毕,他在京多留两日。

先址寻至楚青府邸。

那是不算大却五脏俱全的宅。门前石狮锃亮,朱漆大门悬着“楚府”匾额。

赵繁景递上拜帖,候了约一炷香,方被家引。

他在前厅见到了楚青。

记忆中那个总跟在后的少郎,如今着绣鸂鶒补的官袍,姿笔坐于主位。眉依旧俊秀,神情却是赵繁景从未见过的属于官场中人的疏离客。

“赵总捕,别来无恙。”楚青起拱手,不辨情绪,“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赵繁景望着他,只觉陌生异常。他记忆里的楚青,不是这般。

“楚大人客气。”他依着官场规矩回礼,“倒是楚大人,年纪轻轻已是朝廷栋梁,可喜可贺。”

二人落座,下人奉茶。

谈话间,尽是公事公办的寒暄。楚青问及青蒲村近况,赵繁景询其京城官场生活。

一问一答,礼仪周到,却隔着一层无形厚。

赵繁景几度问楚蒲,可见楚青那张无懈可击的官方面容,话至嘴边,终是咽回。

直至起辞别,楚青也只送至门,客一句“慢走”,便转回府。

自始至终,未向他提关于他的半个字。

赵繁景立于楚府门前,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朱漆大门,心中五味杂陈。

忽觉自己或许不该来这一趟。

客栈枯坐半日,赵繁景终是决定自己往南城一寻。

他记得,楚蒲当年是想在京城开铺的。

不知自己怀着何心绪。

是单纯故人重逢,抑或……还想再看一,那个曾让他心动、如骄般明朗的姑娘。

几乎未费周折,他便找到了那家蒲家铁。

当立于铺前,看见那个正挥动铁锤,汗与炉火映亮侧脸的楚蒲时,赵繁景又是一叹。

她变了,又似丝毫未变。

他伫立良久,直至楚蒲一锤落下,抬首拭汗的间隙看见了他。

四目相接。

楚蒲面上先是一愕,旋即化为熟悉的明朗笑容。

“赵大哥?”

正是这笑。赵繁景想。

他步铺,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怎么来京城了?”楚蒲先开。

“办公事。”赵繁景回神应,“顺路……来看看。”

“快请坐。”楚蒲引他至铺角一张还算洁净的板凳,又麻利斟了碗凉茶,“铺杂,多包涵。”

“哪里。”赵繁景接过茶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在她上连。

她确变了。

较五年前更挑,也更结实,那双常年握锤的手,茧厚却净有力,周散发着寻常人没有的练英气。

“你……”他看着她,“这些年,可好?”

“好。”楚蒲笑得利,“自己养活自己,自在。”

“方才……我去见了楚大人。”赵繁景顿了顿,终是。

楚蒲脸上笑容微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复原。

“哦?他可好?”声调似随一问。

“好。官运亨通,前程似锦。”赵繁景凝视她双,“只是……瞧着,比往日生分许多。”

“当了官,自该稳重。”楚蒲拈起一块铁料在手中掂了掂,漫不经心,“我们这等平民,不敢攀。”

言辞合情合理,滴不漏。

正此时,一个着华服家模样的中年男,领着两名家丁踏铺。

“请问,哪位是蒲老板?”那家着鼻,一脸嫌恶地打量着铺内。

“我就是。”楚蒲起,不卑不亢。

“我家老爷闻老板手艺湛,特来求制几样件。”家自怀中取一张单递过,“这是清单,价钱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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