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风起火燃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沉。影一如同真正的影，悄无声息地将密信送金谷园，经由石崇绝对信任的心腹之手，以一条极为隐秘的渠，赶在门开启的第一时间，便递到了贾南风的心腹太监手中。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洛城巍峨的墙时，贾南风已然端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的容颜依旧艳，但凤眸却燃烧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狠厉。她纤细的手指攥着那张小小的密信绢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好！好一个潘安！”她几乎是从牙里挤这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并非恐惧，而是极致的亢奋，“果然没有让本失望！杨骏老贼……你的死期到了！”

她猛地站起，华的装裙摆划一凌厉的弧线。“更衣！本要去谒见太后！”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不容置疑的意味。

与此同时，太尉府内，杨骏也是一夜未眠。书房内的灯火亮至天明。他面沉地听着属下一次又一次“未能找到潘安”的回报，心中的不安如同毒蛇般噬咬。

“废！统统都是废！”他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一个手无缚之力的小白脸，难还能翅膀飞了不成？！定然是躲回了贾南风那个贱人的庇护之下！”

幕僚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太尉息怒。既然贾贵嫔已然察觉，并可能掌握了某些线索，那我们是否……提前发动？以免夜长梦多？”

杨骏神闪烁，杀机迸现：“看来……是该动手了。立刻传令下去，让城外西大营的兵好准备，没有我的虎符，任何人的调令皆不可听！中禁军各统领，再给本公确认一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还有，让御史台准备好弹劾贾谧、董猛等贾党心的奏章，罪名……就给他們上个‘勾结藩王，意图不轨’！”

他中的贾谧是贾南风的侄儿，董猛则是中禁军的一位中级将领，与贾南风关系密切。这显然是要先剪除贾南风的羽翼。

“那……潘安呢？”幕僚问。

“继续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加派人手盯死贾南风，她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杨骏狠声，“还有，请墨先生再检查一遍书房内外，确保绝对安全！”

一命令从太尉府发，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收，目标直指皇大内与贾南风一党。洛城的空气骤然变得无比压抑，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皇，弘训。

这里是新晋尊为皇太后的杨芷（杨骏之女）居所。贾南风到来时，杨太后刚用过早膳，正由女伺候着梳。她年纪虽轻，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郁与惶恐。父亲与贾南风的激烈斗争让她这个太后当得如坐针毡。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贾南风依礼参拜，姿态得十足，但语气却并无多少恭敬。

“贾贵嫔来了，不必多礼。”杨太后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怯意，“这么早过来，可是有事？”

贾南风挥退左右女，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她走上前，脸上悲戚与愤怒织的神：“太后娘娘，臣妾此来，是有天大的冤情要禀报，事关先帝驾崩真相！”

杨太后闻言，手一抖，玉梳差掉落：“先帝……真相？贾贵嫔，此话何意？太医不是说……”

“太医被蒙蔽了！或者说，有人买通了太医！”贾南风语气激动，中瞬间噙满泪，“臣妾历经艰险，终于查明，先帝并非普通风寒驾崩，而是……而是被人以剧毒‘魂堕香’长期谋害啊！”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太后娘娘！先帝死得冤啊！”

杨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目瞪呆，脸煞白：“什……什么？谋害？魂堕香？这……这怎么可能？是谁？谁敢如此大逆不？！”

贾南风抬起，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杨太后，一字一句：“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当朝太尉，总百揆，录尚书事——杨骏！”

“轰隆！”如同晴天霹雳在耳边炸响，杨太后猛地站起，躯摇摇坠，脸上血尽褪：“不！不可能！你胡说！父亲他……他怎么可能谋害先帝？！你这是诬陷！是构陷！”她激动得声音尖利起来。

贾南风早已料到她的反应，不慌不忙，继续泣诉：“臣妾岂敢诬陷当朝太尉？臣妾有人证证！那‘魂堕香’此刻就藏在太尉书房博古架的暗格之中！臣妾还有人证可以证明，太尉府中圈养着能制此毒的手！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可即刻下令，派遣绝对忠诚可靠之人，突查太尉书房，一切便可落石！”

她步步：“太后娘娘，您如今母仪天下，当以社稷为重，以先帝冤屈为重啊！若此事为真，那谋害先帝、祸朝纲之人，岂能再位居宰辅，把持大权？若此事为假，查一查，也可还太尉一个清白，堵住天下悠悠众啊！”

贾南风的话如同毒蛇，钻杨太后的心中。她虽然害怕父亲，但也知此事系太大。如果父亲真的……那简直是灭门之祸！可如果是贾南风诬陷……她看着贾南风那悲愤决绝的表情，又不似完全作伪。

一时间，杨太后心如麻，六神无主，坐在凤椅上，只是喃喃：“不会的……父亲不会的……这不可能……”

贾南风见她已然动摇，心中冷笑，知火候已到，不能再。她放缓语气，：“太后娘娘，此事关系重大，臣妾亦知您难以决断。但真相不容蒙尘。臣妾恳请太后娘娘，至少……下令加中戒备，尤其是陛下边的护卫，以防有人狗急墙，对陛下不利啊！”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小皇帝司衷的安全上，这无疑击中了杨太后最脆弱的一。无论父亲如何，儿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杨太后猛地一惊，是啊，如果父亲真的……那他会不会为了权势，连外孙也不放过？她不敢想下去。

“好……好……就依你所言，加中戒备，尤其是皇帝寝……”杨太后声音颤抖着，仿佛被空了所有力气，“至于查证之事……容……容本再想想……再想想……”

贾南风知，能让这位懦弱的太后同意加戒备，已经算是初步胜利。只要中护卫不再完全由杨骏掌控，她就有运作的空间。

“臣妾遵旨！臣妾告退，请太后娘娘务必保重凤！”贾南风行礼告退，转离去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离开弘训，贾南风并未回自己殿，而是径直前往小皇帝司衷的寝。她要以太后的名义，亲自去安排“加戒备”之事，实际上则是要趁机将自己的人安到关键岗位。

一场围绕皇控制权的暗战，悄然展开。

而此刻的潘安，正待在潘府书房内，看似平静地翻阅书卷，实则心神与府外散布的耳目密相连，密切关注着洛城的任何风草动。

他收到了影一的回报，密信已成功送达。他也知到太尉府方向调兵遣将的隐隐动，以及皇方向似乎比往日更加肃杀的气氛。

他知，自己投的石，已经激起了千层浪。贾南风必然已经行动，而杨骏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风暴正在快速形成。

午时前后，数惊人的消息几乎同时传，震动了整个洛层：

其一，太后下旨，以“陛下受惊，需加护卫”为由，调分原属城防军的锐，加宿卫，同时调整了分门及内殿的守卫将领。明人一看便知，这是在削弱杨骏对皇的直接控制。

其二，太尉杨骏立刻反应，以“恐有人趁机作”为由，下令洛四门戒严，并由其亲信将领率接城防，没有太尉府手令，任何人不得随意京城。这几乎是公开的军事制。

其三，御史台数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贾谧、董猛等官员“结藩王，密谋不轨”，奏章措辞激烈，要求立即锁拿下狱。杨骏一党率先发起了政治攻击。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数名宗室亲王（如汝南王司亮）和重臣（如太保卫瓘）的府邸外，都现了不明份的探监视，府中之人皆受盘问。这显然是杨骏在防备这些可能支持贾南风或保持中立的重要人。

剑弩张！图穷匕见！

洛城内顿时人心惶惶，官员们纷纷闭门不，生怕被卷这场突如其来的变之中。普通的升斗小民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市面萧条，言四起。

潘安坐在府中，通过各渠汇集着这些信息，脑中飞速分析着局势。

“杨骏反应果然迅速狠辣，直接动用军队控制京城，并抢先发起政治攻击。贾南风则利用太后名义，试图争夺禁控制权。双方都已亮分底牌……但最关键的那把‘刀’——魂堕香的证据，却还藏在杨骏书房里。”潘安沉着。

现在的问题是，贾南风要如何拿到那个铜盒？攻太尉府显然不现实。暗中盗取？有那位神秘的墨先生坐镇，难度极大。

或许……贾南风另有计划？或者，她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潘吉匆匆来报：“老爷，夏侯湛大人府上送来一封请柬，邀您过府一叙，品鉴新得的古琴。”

潘安心中一动。夏侯湛在这个时候邀他品琴？绝非那么简单。

“备车。”潘安立刻。他知，夏侯湛此人不可测，消息灵通，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关键的提示，或者……他本就代表着某方势力的态度。

车驶潘府，街上果然冷清了许多，巡逻的甲士数量明显增多，盘查也严格了不少。幸好潘安如今也算是个有名号的官员，又有夏侯湛的请柬，这才得以通行。

来到夏侯湛府邸，依旧是一派清幽雅致，仿佛外界的天翻地覆与此地毫无关系。

夏侯湛正在榭中焚香抚琴，琴音淙淙，透着一超然外的宁静。

见到潘安，他并未停下抚琴，只是微微一笑，示意潘安坐下。

潘安也不促，静心聆听。直至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去。

“安仁兄觉得此曲如何？”夏侯湛轻抚琴弦，悠然问。

“孝若兄琴艺超绝，此曲空灵幽远，仿佛超脱于红尘纷扰之外，令人心旷神怡。”潘安赞。

夏侯湛却摇了摇，笑：“超脱？谈何容易。琴音虽静，奈何风雨来，这弦外之音，安仁兄可曾听？”

潘安心知正题来了，神一正：“还请孝若兄指迷津。”

夏侯湛斟了两杯茶，推给潘安一杯，缓缓：“如今这局面，看似杨太尉势大，掌控京城，步步。然则，其势愈猛，其危愈。”

“哦？此话怎讲？”

“杨骏此举，已近乎谋逆。控制京城，监视宗室，胁迫群臣，此乃董卓、曹之行径，岂能长久？其所恃者，无非是手中兵和太后之名。然太后并非其一人之太后，亦是天下之太后。若其谋害先帝之罪证确凿公布于天下，则顷刻间大义尽失，兵再众，亦不过是叛军耳。”夏侯湛分析得条理清晰。

潘安：“孝若兄所言极是。然如今铁证藏于太尉府，有手看护，难以取之。如之奈何？”

夏侯湛意味长地笑了笑：“取？为何一定要取来？”

潘安一怔：“不取来，如何能作为证据公之于众？”

“有时，证据未必需要实实在在地摆来。”夏侯湛轻抿一茶，“只要让该相信的人‘相信’它存在，并且‘相信’对方会狗急墙销毁它，就够了。”

潘安中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夏侯湛的意思：“孝若兄是说……打草惊蛇，引蛇？甚至……制造证据？”

夏侯湛笑而不语，只是用手指蘸了茶，在桌上写了一个“火”字，随即抹去。

潘安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既然难以盗，那就不妨让它“意外”地暴在光天化日之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一次针对太尉府的“搜查”……只要作得当，完全可以在混中，让那暗格中的铜盒“恰好”被某些“正直”的官员或宗室亲目睹！甚至，可以趁机“添加”一些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与杨骏相关的书信！

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杨骏百莫辩！

而放火或制造混的由，现成的就有——杨骏正在全城搜捕的“失踪”人士，潘安自己！或者，那些被弹劾的贾党官员“狗急墙”的反扑！

好一招驱虎吞狼、火上浇油之计！

潘安了一气，看向夏侯湛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佩与警惕。此人对于人心的把握和计谋的运用，实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孝若兄真乃神机妙算。”潘安拱手，“只是……此事还需中贵人合，并且需要绝对可靠之人执行。”

夏侯湛淡然：“中贵人那边，安仁兄想必已有沟通。至于执行之人嘛……金谷园的那位，不是最擅长些‘意外’之事吗？而且，他也有足够的动机，将自己彻底绑在即将胜利的战车上。”

石崇！夏侯湛竟然连石崇也算计在内了！的确，石崇富可敌国，手下能人异士众多，且与贾南风利益捆绑极，由他来制造一场“意外”大火，再合适不过。

潘安顿时到，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撒下，而执网者，或许不仅仅是贾南风，前这位看似超然的夏侯湛，恐怕也在其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

“多谢孝若兄指迷津。”潘安郑重。

“不必谢我。”夏侯湛摆摆手，重新将手放在琴弦上，“风雨将至，不过是自保而已。安仁兄回去早准备吧，或许……就在今夜。”

琴声再次响起，依旧空灵，却仿佛暗藏杀机。

潘安起告辞，离开夏侯府时，心情已然不同。

他知，决定胜负的时刻，或许真的就要到了。

而他自己，将是这盘棋局中，一颗关键的。

他抬望向太尉府的方向，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火……或许真是个好东西………

………………

离开夏侯湛府邸，潘安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命车夫绕金谷园。

金谷园内，依旧是一派醉生梦死的奢华景象，仿佛外界的剑弩张与此地毫无系。石崇闻听潘安去而复返，颇意外，但还是在一临的阁中接待了他。

“安仁去而复返，可是有急事？”石崇屏退左右，小睛里闪烁着明的光芒。他显然也知晓了外界局势的张。

潘安神凝重，开门见山：“季兄，时机已至，娘娘需要季兄助一臂之力。”

石崇神一振，前倾：“哦？终于要动手了？需要老夫什么？钱财？人手？”

“需要一场‘意外’。”潘安压低声音，将夏侯湛的计划——当然，略去了夏侯湛的存在——稍加修改，说成是贾南风的谋划，“就在今夜，太尉府‘韬晦堂’书房，需要一场足够大、足够引人注目，但又恰好能烧穿某面博古架后暗格的大火。而且，这场火，最好能看起来像是杨太尉某些‘心怀叵测’的属下，为了销毁某些见不得光的‘罪证’而故意纵火，却不慎失控所致。”

石崇是何等明之人，立刻听懂了其中的意，中爆发兴奋的光芒：“妙啊！如此一来，不仅能让那‘东西’曝光，还能反将一军，坐实杨骏贼心虚、毁灭证据的罪名！！实在是！”

他搓着厚的手掌，兴奋地踱了两步：“放心！此事包在老夫上！老夫府上恰有好几位擅用火的‘巧匠’，保证得天衣无，还能留下些指向杨骏心腹的‘蛛丝迹’！时间就定在时如何？那时夜人静，正好行事！”

“如此甚好！有劳季兄了！”潘安拱手，“此事若成，季兄便是首功！”

“哈哈！好说好说！你我兄弟，何必见外！”石崇大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杨骏倒台、自己权势更上一层楼的好未来。

商议定细节，潘安不再停留，立刻返回潘府。他需要为今晚可能发生的任何变故好准备。

回到书房，他再次唤来影一，沉声吩咐：“今夜时，太尉府方向或有异动。你带几个人，潜伏在太尉府外围安全距离，密切注意一切情况，尤其是大火起后，各方人的动向，特别是宗室亲王（如汝南王司亮）和重臣（如太保卫瓘）府邸的反应，立刻回报。”

“是！”影一领命而去。

潘安又对潘吉：“闭府门，所有人不得随意。让府中护卫加戒备，尤其是后宅，绝不可任何差池。”

“老明白！”潘吉也受到山雨来的气氛，神凝重地退下安排。

布置好一切，潘安独自坐在书房内，闭目养神，内太极金丹缓缓运转，将自状态调整至最佳。他知，今夜之后，洛的格局将彻底改变。无论成败，他都已无法置事外。

时间在寂静而张的氛围中缓缓逝。

夜幕再次降临，今夜的洛城格外死寂，连打更人的梆声都似乎透着不安。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味。

时将至。

潘安猛地睁开双，光一闪而逝。他走到窗边，望向太尉府的方向，灵觉提升到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时刻确踏时的那一刻——

“轰！！！”

一声沉闷却大的爆炸声，猛地从城北太尉府方向传来！即便相隔甚远，潘安也能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

接着，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夜幕，将那个方向的天际映得一片血红！火势极大，显然绝非普通失火！

“起火了！太尉府起火了！”远传来隐约的惊呼声和混的锣声。

几乎在火起的同时，太尉府方向便传来了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和兵刃碰撞声！显然，石崇派去的人不仅放了火，还照计划制造了“内人员纵火销毁证据并发生冲突”的假象！

潘安凝神知，能清楚地察觉到无数大的气息正从四面八方飞速赶向太尉府！有杨骏一方的，试图救火并控制局面；也有其他各怀心思的势力，试图趁火打劫或一探究竟！

整个洛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和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