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闻言，反问，“你图什么？”

大靖面对的就是这样的对手。

柳胤端闻言愣了一下，转却突兀地笑了，“是你没想让我当狗。”笑着起，句末却慢慢落下来，像句叹息。

“她是你的人，我救她……”柳胤端讲了一半，突然噤声。

好一会儿，他都没听见小云的反应，抬一看，小云正盯着他。还是那幅鲜妍的面容，却不再是初见时那样极尽伪装故作漂亮，同一副眉，雪山岩一般相望。

“时移世异，人心难得。”小云搓着手帕，也随之换成了汉话，“你救了月升的人，算我欠你一次，你以后就呆在这儿，直到你生来的这个孩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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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句明白的威胁，柳胤端却只摇了摇，“你本没想让任何人当狗。”

小云手指一松，终于把一直抓着的手帕放开了，手帕飘摇地落向地面。

柳胤端顺着她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

张省言闻言一愣，心骤然麻，“这次没带笛，”他定了定神，勉把目光移到她上，刚一望向她的侧影又躲开，“下次等回了家，我再教你，我欠你一曲。”他皱着眉，调。

小云不说话，端端地坐在椅上，等他说完。

“你到底是想活还是想死？”小云突然问，“你可以一心一意当靖人的狗，我也给过你机会，让你当我的狗，可是你好像都不想选。”

肚里的胎儿沉重地盘踞，他肯定失了不少血，它却依旧活着。一整个期直到现在，它都没怎么动弹过，即使现在也依旧安静沉默。柳胤端没有碰它的意图，它也没希求他的安抚。他躺在床上，无端地想起小云当时非要杀那两个孩。这个孩也上要生了。他没有那么恨，但也没有那么喜。

他们使时正是汴梁初。柳枝新发，细条扶风，张省言曾戏折柳条送她发簪，张若弦一直到玉门，柳条枯折断为止。这本来是玩闹之举，如今却不料一语成谶。

“小乌乐，人已经送回去，留了四个人看守，两个人负责照料。”乌尔齐上前禀报。

她已经与云中君完婚了，依旧是公主的装扮，在发里别了一支珍珠发簪。珍珠圆洁白，在灯火下彩缤纷，月升及周边不产珍珠，这世上最好的珍珠来自南楚，离月升有千里之遥。

柳胤端侧过，看见窗边的椅上坐着一个人，灯火明明照亮桌前，一片雪白的侧脸。小云放下茶碗，起一粒慢慢地剥，睫上一细细的金光。

但柳胤端忽然间无话可说。她也明知他无话可说。

“我在等人呢，”她换回了母语，轻声自言自语，“可是好久不来。”

“当日你说要教我笛，后来有事又搁下了，”张若弦轻轻地笑，她也想到从前，“现在请你教我一首，好吗？”

“伯卿……”静静的夜风了很久，张若弦的声音也很低，她一贯是聪慧毅的女。张省言还记得当初与她同桌，她凝神写完一张大字后抬冲他一笑。

房里一盏孤灯。烛火照亮张若弦细白的侧脸。她无言，望着屋外茫茫夜。

正这时又有人来禀报，是全副武装的公主近侍，柳胤端和他们打过照面。

“不必了，” 柳胤端拒绝，神情淡淡的，“我说过我是有利可图才会手救人。”

柳胤端望着她。她是神情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那天真童稚，那颗锋芒毕的野心终于被打磨了来，在她的底里熠熠生辉。即使当初的一切都是面对大靖时的伪装，她现在也再伪装不了。

柳胤端盯着上空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注视的不是天空，而是一缀满了宝石的陌生床幔。他又躺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里他来过，这里是小云的寝殿。

月升王大婚，大靖赐瓷三百，锦、绫、缦、绵各二百，雕漆桃式盒，玉，漆瓶各三十六，并茶叶金餐等。婚后三日，大靖持节特使又人一名，作锦上添之喜。

等了许久没听见后续，小云才开：“说啊，告诉我你图什么。图我饶恕你？图我放你肚里的孩一条生路？还是图我放你走？”她一连三问，语调很平静，却有一古怪的认真，“你求我，我未尝不会答应你。你求我吗？”她轻轻地问。

蓦然，窗外三更鼓响。天穹上玉带横跨，屋内灯火哔剥一声，烛影微颤。

“公主，该歇息了。”有侍女壮着胆上前提醒。

柳胤端这才注意到她下青黑的影，他迟钝地意识到，今夜疲倦得没力气多讲话的不止他一个。他没心力应对，她也没力气假装，柳胤端垂下，静静地避开她的问。

“是。”乌尔齐领命而退。

柳胤端捧着药碗，甚至有嫌它重，“因为有利可图。”

“你之前说过，国家之间容不得良心，”小云眉淡淡，“你为什么要救她？”

张若弦慢慢地眨眨，院里还是那片亘古不变的月光，“好啊，”她，“你欠我一曲。”

“我只喜养忠诚的人，忠诚的人比忠诚的狗还好使，”小云冷冷地说，“就像你一样，你要刺杀我，你的主君半都不知，一旦成功，享用的却是你的主君，只有你自己承担一切后果。”

窗外一亏凸月，也如满月般满园光华。

小云抬眉。

“嗯。”她收回，剥开一角，送嘴里。

与之相对的靖人却只有一张苍白的侧脸，他的家他的国都在千里之外，小云原本猜他或许想回家。

“她活不过这几天了，她太老了。”小云抬抬手示意乌尔齐起来，随，“你抓了这么久虫，这件事你也一，看看这里的事儿是谁告诉她的。”

一声瓷碰桌面的轻响。

有人来给柳胤端送药汤，又有人来送送手帕，伺候小云洗手漱。柳胤端勉坐起来，慢慢地喝药。洗了手，小云拿指尖提着手帕盯着看，手帕上绣着奔驰的骏。

陌生的星在天穹上闪烁。

“我不救她，你怎么会救我？” 柳胤端了药碗，但因为昏迷刚醒，动作轻得像一叹气。

家乡他与父兄仰卧看过的星空又在哪一？

小云沉默了一瞬，“你肚里的那个可以，还有将来所有从你肚里跑来的。”

“听说你昨日成婚了，”他终于又开，青灰的睫扇动复又静默如初，“祝你新婚快乐。”他抬望向小云。

寝殿里又静了下来，小云没说话，柳胤端也没说话。

行冲破铁栏杆就让确实让他元气大伤，自己喝药已经耗费了他不少心力，柳胤端没力气再说月升语，“你说的是对的，忠诚是世上最好买的东西。”

“说话。你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吗？”小云又重复问了一遍，她太久没有休息了，神态里有过于疲倦的兴奋。

“小乌乐，他醒了。”床边候立的侍女低声禀报。

“除非有上诏，我必不离去，待他日事成，陌上开，你我二人一隐埋姓，再一路归家。”张省言住衣袖，一字一句犹如承诺。

于是小云抬朝他望来，小云有双金棕的。

“此行成败，皆在你一人。”张省言垂下睛，盯着院里满地清霜。